秦宇滨神色一僵，低声道：“怎么忽然提起溺海来了？”
他昨天在溺海人都快泡发了，现在身上还有种潮湿冰冷的感觉，挥之不去。半个时辰的窒息与潮水席卷，让他浑身筋骨都快被搅碎，直接对溺海产生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睡一觉忘了大半，结果前脚在入境口碰见裴真，后脚这小师妹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个祖宗。
秦宇滨恼得没话说，硬是咽下了这口气。
前者是出了名的煞神，他不敢惹。后者又什么都不懂，他毕竟是个大度的人，哪能迁怒无辜呢？
秦宇滨眼皮都在跳，沉声告诫她：“溺海那不是个好地方，你别去，也别随便提。”
云拂晓挑眉笑笑，没说话。
这条河不错，很适合秦宇滨在此休眠。
她衣袖微动，一朵山茶花瓣飞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浅草地，旋即隐没不见。
两人沉默良久，棋境内依旧安静，不见镇境魔的踪影。
秦宇滨有点急了：“怎么还不出来？我记得棋境判断入境者的最高战力根本用不了这么久啊？我是六境，喂，有人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说我是六境。”
棋境会根据入境者的最高战力，来调整镇境魔的攻势与诛杀难度。
秦宇滨想当然地认为，这方棋境内他的战力最高。
毕竟云拂晓才一境，还成天待在静澜岛玩耍，连仙门的基础大课都很少去上。
他昨晚被贺道临身上的灵息压制，半点都动弹不得，又在溺海泡了这么久，在潮生宗建立的自信都快被摧毁了。
此时一想起云拂晓的弱小，两厢对比。他又重拾自信，胸腔亦腾起一阵身为师兄的保护欲。
云拂晓坐在柔软的草地，托脸看向远处的漫天明灯。
秦宇滨也半点不见外，在她身边坐下，却立刻被云拂晓清凌凌的目光扫了一眼。
他满脸疑惑，略觉尴尬，只好又挪远一些。
云拂晓收回视线，神情倨傲，继续看天上明灯。
秦宇滨：“云师妹，我记得你的修为境界不太高吧？冒昧问一句，静澜宗是怎么放心你来参加试炼的？”
“师姐受伤了，右腕骨碎。”云拂晓转头睨他，“这件事你有头绪吗？”
秦宇滨脸上笑意变得不自在：“没有，我昨晚在宿馆，不曾出去过。”
云拂晓冷冷盯他，片刻后，蓦地笑了：“我又没问你昨晚在哪，你紧张什么？”
“……”秦宇滨也笑，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俊朗面容显得狰狞，“我没有紧张啊。”
云拂晓又说：“师姐之前曾徒手降服铁甲兽，又在初试中拔得头筹，想必仙门里有人妒恨她，才下此毒手。”
秦宇滨点头附和：“这人当真可恶。”
“你也这么觉得吗？”
“自然。”
一阵微风拂过，送来深深浅浅的花瓣落满肩头，香味馥郁。
云拂晓转头看他，乌润杏眸中满是冷意与讥讽：“怪不得你眼下乌青明显，想来是听说此事之后，气愤得一夜都没能好好休息。”
秦宇滨心中腹诽：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一字一句简直像在审他。
他本该恼怒的，却不知为何对她生不起气来，语气温和：“小师妹，你为何总要这样想我？我昨晚只是单纯地觉得……”
觉得什么？
秦宇滨拧眉，卡壳半晌，才勉强找回昨晚躺在宿馆时的感受：“觉得冷，所以睡不好罢了。”
寒冬腊月，宿馆里冷得像冰窖，棉被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他没被冻死已经很坚强了。
从今以后，他不仅是潮生宗的天才少年，还是潮生宗的坚强天才少年。
耳畔传来云拂晓清脆的声音：“秦宇滨，现在是早春。况且宿馆里有控温符，你怎么还觉得冷？”
秦宇滨听了她的话，轻摇头，向后躺倒在柔软草地，语气轻蔑：“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跟你那个师姐还真是一样。她是大笨蛋，你是小笨蛋，你们是天造地设的笨蛋姐妹。”
此时，云拂晓可以确信，秦宇滨是疯了，否则也不会当她的面说出这些话来。
她勾唇轻笑，语气危险：“秦宇滨，我三师姐到底哪里招你了？”
秦宇滨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她挡着我的桃花了。”
“桃花？”
“是啊，”秦宇滨侧过脸，将俊朗的面孔正对云拂晓，“我长了这张脸，又是潮生宗的剑修天才，几乎都可以在溟海仙门横着走啦。无论多漂亮的师姐师妹，只要我想，就没有得不到。可是祝挽月那只笨猪总缠着我干什么？还叫我阿兄，笑话，谁是她阿兄？”
云拂晓浓睫低垂，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你就开始讨厌她，甚至设局伤害她。”
秦宇滨眉心蹙起，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试图操控他说出真话。
他用力闭了下眼，还是极力否认，继续撒谎：“我没有啊，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云拂晓注视他半晌，见他神情悠闲。
不对劲，他悠闲得太过，简直是在放空大脑。
她问：“秦宇滨，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的吗？”
河岸边有微风轻柔吹过，伴随着馥郁的花香，秦宇滨舒坦眯起眼：“看明灯。”
云拂晓：“镇境魔不杀了吗？”
秦宇滨蓦地笑起来：“那是什么东西？云师妹，你别盯着我瞧了，快躺下来看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最漂亮。”
说着，他抬手示意云拂晓躺下来看。
同时露出一抹笑，是他一贯用来撩拨女孩子的俊朗英气的笑容。
云拂晓没作声，眸光一转，落在他的肩头。
秦宇滨也转头看去，见是一只雪白的兔子。
河边怎会忽然出现兔子？
他心中虽疑，却控制不住自己般，伸手就要抚摸。
手指刚要触碰到兔头的柔软毛发，却有一束剑光掠过眼前，将兔子的身体整个贯穿。
秦宇滨惊诧无比，刚要出声责备她的滥杀，谁知那“兔子”竟然没有流出半滴血，反倒化作一缕漆黑的魔息消散。
“这方棋境有两道术法加持：战意消弭，以及真心吐露。”云拂晓站起身来，“镇境魔早已现身。”
秦宇滨的灵台瞬间清明。
战意消弭；
真心吐露。
难怪他方才心态平和得离谱，且难以自控地就要吐露出自己针对祝挽月的计划。
他心有余悸，脊背激出一层冷汗，怔怔呆坐在草地上，仰脸看向长裙飘曳的云拂晓。
云拂晓始终神色清醒，眸光清凌凌的，半点没有被棋境影响。
她折了花枝作剑，转瞬已是诛灭数只幻形魔，将河岸边的魔息尽数清理干净。
秦宇滨身上冷汗被晚风一吹，愈发觉得冷。
他仰脸看向她轻灵身姿，涩声问：“……那为什么你没有受影响？”
甚至还能迅速反击，诛灭作乱的幻形魔，拿基础分。
“啊，当然是因为——”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下巴微抬，神色骄矜，“我比你更强啊。”
说罢轻笑，发间金簪在明灯下闪闪发光。
秦宇滨有瞬间的恍惚，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只当她在开一个俏皮的玩笑。
他从草地上站起身，指尖灵光明灭，灵剑化形。
“每个棋境内的镇境魔都不一样，但必定会率先攻击在场最高战力。待会这只镇境魔必定会冲着我来，云师妹，”秦宇滨停顿一瞬，像是觉得不自在，又道，“你记得避远些。”
云拂晓轻笑：“你连一只幻形魔都发现不了，还能诛杀镇境魔？”
秦宇滨被她嘲讽竟也不生气了，垂眸道：“你真的只有一境吗？”
云拂晓：“你质疑溟海的试境石不准确？”
“自然不是，”秦宇滨斟酌道，“只是你既是一境，方才为何完全不受影响？”
云拂晓心中腹诽：当然因为这只镇境魔太过废物，她的忌元魔脉对这种小废物有碾压性的力量啊。
不过她还是费心编了个借口：“修为境界决定不了一切。比如我的师姐祝挽月，虽然她剑术在溟海算不得顶尖，但是论起拳术，她能暴打十个六境弟子。”
秦宇滨心里一梗：他就是六境。
这云师妹到底是有意还是故意啊。
思索片刻后，他还是选择相信云拂晓是无意。
云师妹在溟海是出了名的乖巧老实，她才不会含沙射影地暗讽自己。
况且既然被周玥收为弟子，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修为境界跟不上来，那就是善良可爱。
看，她还懂得发掘人的闪光点，认为修为境界决定不了一切。
秦宇滨为之前对她的蔑视而感到一点点愧疚。
他絮絮叨叨地把自己说服了，一抬眼，却发现这位善良可爱的小师妹已经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