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盘发之人显然对她极为了解,一些细软的碎发就没有动,自在舒展着,为少女的轮廓更添几分青涩的俏丽。
祝挽月也托着脸瞧她:“这个发式很好看,是新学的吗?从前不见你这么编过。”
云拂晓在溟海求学时,一直都是用湛蓝色细缎带和珍珠作发饰,素净又轻灵,与溟海的蓝色门服也很相配。
而这种娇俏亦不失贵气的发式,她其实很少编。
反倒是前世在寒山时,裴真不知从哪学来好多新发式,慢慢给她试了个遍。
所以云拂晓很确信。
这个发式绝对不是她自己在水云棋境里编的。
她当时释放了忌元魔脉的力量,满身都是躁动的戾意,怎么有心思去做这些细致的功夫?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裴真。
“……”云拂晓一想到这个就神情不悦,傲娇道,“发式很漂亮,但是编发的人我很不喜欢。”
“很不喜欢?”祝挽月思索一瞬,问道,“那个人是裴真吗?”
云拂晓惊讶:“师姐怎么猜出来的?”
祝挽月笑:“还用猜吗?我们都看出来你不喜欢裴真。”
云拂晓:“我们?”
还有别人?
祝挽月轻声:“嗯,还有剑阁的贺师兄。”
云拂晓:“……”
挺好的。
至少没误会成别的。
祝挽月问:“可是晓晓,你们才刚认识吧,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
云拂晓刚想说裴真根本不是她看到的那样,却又想起来,如今她已重活一世,在师姐的眼里,她就是和裴真初相识。
她懒声道:“不知道,可能上辈子就有仇吧。”
祝挽月听她说得随意,也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姐妹两人一边吃杏子,一边语气轻松地聊起往事。
没有水云棋境,没有弟子间的竞争,也没有所谓的仙魔之分。
有的只是祝挽月在南境鹿鸣乡的恣意,以及云拂晓在九万妖山的不羁。
祝挽月惊讶:“原来你是在妖山长大。”
妖山是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各方势力非常混乱。
云拂晓能在那种地方平安长大,还长成这般明媚傲气的模样,当真是有点东西。
“是呀,不过不准确,因为我小时候总是居无定所。”云拂晓慢慢回忆,“十二岁之前跟着阿娘在妖山,十二岁之后就去了南境,在南境待了几年,换过很多地方。后来碰巧被师尊捡到,来到溟海仙门。”
她想起那时和周玥初见的情形,笑道:“师尊的耳饰是赤金色羽毛,极为惹眼。我一直这样盯着她看,她就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她会在我的脑袋上也簪满这种羽毛。”
两人低声笑了一会儿,祝挽月说:“我也是师尊捡来的。当时我在山林里采野果吃,师尊提着剑出现,剑身还有魔血滴落,她就这么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云拂晓好奇:“你当时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鹿鸣乡被魔祸肆虐,残骸断肢遍地。在那种绝望的情况下,周玥持剑而来,问一个流离失所的小姑娘要不要跟她走。
没人能拒绝的。
祝挽月却摇头:“一点没有。师尊那时浑身都是杀意,我只觉得害怕,拔腿就跑,等翌日天亮之后,却发现师尊就坐在离我不远处的河边。她听到我肚子在咕咕叫,说只要我跟她走,就再也不会饿肚子。”
“我说那好呀,”祝挽月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原来祝挽月是为了吃饱饭,才阴差阳错来到溟海仙门的。
两个小姑娘聊了很久,祝挽月从起初的略带紧绷,到此刻的全然放松。
她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在这种放松的氛围里,在云拂晓眼中笑意和语言鼓舞下,慢慢地敞开了心扉。
枫叶被海风吹起,沙沙作响。枝头悬系的凝光珠明亮而温暖。
此处近海,很轻易就能听到海浪的和缓起伏声,宛如柔软而令人舒适的背景音。
祝挽月说得口干舌燥,觉得是快要把自己憋闷许久的心都剖开来,露出内部腐烂痛苦的物质,让海浪与微风将它们带走。
她像是扔掉了什么不堪重负的东西,袖间灌满了风,浑身都轻盈起来。
云拂晓将竹筐里的杏子挑拣一番,使用御水术榨了两杯果汁。
祝挽月一口气喝掉半杯,眉眼间有浅浅笑意。
她看着云拂晓,神情认真道:“晓晓,多谢你在水云棋境为我报仇。”
云拂晓轻声笑:“不用谢我的。师姐你自己呢?”
她问:“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一点?”
祝挽月眼睫微颤,缓缓点头。
云拂晓语气轻松道:“那就好了,只要师姐觉得舒心,这次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只要师姐觉得舒心。
祝挽月垂睫,看向躺在手心的杏子。
原来她的感受也很重要。
她从未想过会将过去的那些事告诉任何人,无论师尊周玥,还是师兄赵雨霁。
她被秦宇滨及其跟班们嘲讽、羞辱多年,但始终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些,并不想让师尊师兄因为自己而破坏了与潮生宗的关系。
她在南境鹿鸣乡的时候,还是个活泼大力的小女孩。邻里乡亲非常和蔼友好,就算她一声不吭,也总有路过的婶子捏一把她的小脸蛋,笑着夸赞一句:“阿月又长高啦。”
她恣意地奔跑在田野乡间,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稻穗上,又映在她薄汗浮现的红扑扑脸颊上。
她的裙摆飞扬,身后鹿鸣呦呦。
但是来到溟海仙门之后,祝挽月却发现这里处处都和鹿鸣乡不一样。
没有田野的关怀,没有淳朴的笑意,有的只是修习、比试、竞争。
破境。
破境。
再破境。
师尊很忙,师兄也很忙。
没人有时间倾听祝挽月的心声。
她本就不适应这里的生活,长久如此,性情愈发沉闷。
所以祝挽月即便受了欺负,也选择忍耐,不给他们添麻烦。
但她也有控制不住怒意的时候,比如花林里的那一拳,她那时实在无法再隐忍,所以将秦宇滨打倒在地,鼻血飙飞。
没想到竟被他记恨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机会断掉她的手腕。
祝挽月当时都快察觉不到那份仇恨,她这些年压抑得太久,似乎要遗忘这些苦痛。
这种被迫的遗忘,让她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掉以轻心。
所以当那些人提起去溺海的时候,她也没拒绝。
结果就被秦宇滨暗害。
祝挽月本以为会唤醒当年的恨意,以为她又要独自面对这些。
可是云拂晓察觉到了。
她进入水云棋境,让秦宇滨吃了教训,为自己报仇。
她哄着自己敞开心扉,让自己说出许多负面的、难过的、痛苦的想法,将坏情绪都扔掉。
然后对自己说:只要师姐觉得舒心,就好。
祝挽月心想:原来她不必那么压抑自我,她的感受也很重要。
其实她一直都可以把这些事告诉她们。
师尊和师兄很忙,师妹很乖巧,毫无烦恼。
但这并不代表自己说出烦恼,就是在给他们平添负担。
祝挽月不需要回避现实。
鹿鸣乡遭受魔祸被毁,早已不存。
但是静澜宗的每个人都是她的家人。
第34章 青霜院(2)
高大的墙面爬满绿藤,灵巧小花点缀其间。
树枝被阵阵微风吹动,遒劲伸展的枝桠在石桌投下阴影。周遭静谧而安宁,唯有海潮的翻涌涛声,以及白鸥飞过发出的清鸣。
前世的云拂晓对除自己之外的事都不关心。她借溟海的地气压制魔息,在叛门之后逃离,接触过很多人,却很少很少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记。
她这一路走来,错过很多,也失去很多。
活在世上,如船行巨海,茫茫无际,没有锚点。
重生之后,她不想再像曾经那样,将这些陪伴过她的人都抛在身后。
静澜宗是祝挽月的家,也是云拂晓的家。
师尊和师姐都看出来她有所隐瞒,却默契地依旧选择包容。
那么她也要努力向她们伸出手。
经过这一番交谈,两个小姑娘才算是彼此真正地了解。
枝桠在她们各自身旁投下光影,微风吹动树枝,地面的影子也缓缓相接。
像是两个小女孩,微微笑着,在缓慢却坚定地触碰到对方。
祝挽月轻声说:“现在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赖的人了。”
云拂晓:“咦?现在?那看来以前不是啦。”
“嗯,”祝挽月看着她故作失望的神情,轻笑点头,“以前是……剑阁的贺师兄。”
云拂晓也好奇问:“剑阁远在南境,溟海弟子几乎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这好像也是贺师兄第一次来溟海吧?师姐,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