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非但没有嫌弃他的下.贱和肮脏,还待他……这样好。
他忽而想起那日佛堂里,檐下冷雨瑟瑟,湿风穿堂。周遭万籁无声,世间仿佛只有他与长公主二人。那时长公主也是拿着这样一方软帕,替他擦净淋了雨的脸。
邬琅咬紧了唇。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快些将身上的伤养好,只有如此,才能被允许留下来侍奉长公主。
于是他听话地拢好衣裳,跪行至里间的拔步床旁,乖顺地等着。
薛筠意看着邬琅进了里间,才叫了墨楹进来。
“去打盆温水,再拿些止血的药来。”
墨楹吓了一跳,紧张问道:“殿下,您哪儿伤着了?奴婢去请太医吧?”
“本宫没事。去办吧。”
墨楹飞快打量她一番,见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才稍稍安下心来,不多时,便捧着薛筠意要的东西送了回来。
“搁到那边的矮桌上去。”
薛筠意指了指里间,想起墨楹脾性,又耐心叮嘱一句:“莫要大惊小怪,他经不得吓。”
墨楹一脸茫然。她捧着铜盆往里走,心里还在琢磨薛筠意这话是何意,一抬头,忽地望见薛筠意的床边跪着个模样漂亮的少年。
——是殿下捡回来养在宫里的那个小可怜。
她是认得邬琅,可邬琅怎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床边,还、还如此衣衫不整?
少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难道殿下真的要了他?
再想起方才殿下特意要她取的止血药,墨楹怔了怔,倏然瞪圆了眼睛。
殿下是初经此事不错,可、可是不是太狠了些?都弄出了血……
墨楹心中惊骇,猛然后退两步,手中铜盆倾晃,颤巍巍洒了一地的水。
水珠泼落在地,声响并不刺耳,却令邬琅下意识地往后躲去,本能闭上眼,想要逃避落到身上的伤害。
半晌,却并未感受到熟悉的湿凉。
邬琅慢慢睁开眼,看见长公主身边那个瘦小的宫婢无措地站在他面前,满脸歉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邬琅眨了眨眼。
竟然会有人主动向他道歉……
在凝华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些下人知他卑贱,总是借着薛清芷的命令,对他百般责难羞辱,连半分好脸色都没有。
邬琅动了下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礼貌,好在薛筠意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几分不悦的轻斥。
“墨楹。”
墨楹小跑着退出去,结结巴巴地:“奴婢冒失,望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重新打一盆来。”
再回来时,墨楹紧紧闭着嘴巴,步履稳当地将铜盆摆在矮桌上,再小心地将止血散搁在一旁。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出来,推着薛筠意到床边去,见她并无其他吩咐,便屏着一口气躬身退下。
步下石阶几步,又忙折返回来,交代一旁宫婢,无薛筠意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寝殿内静悄悄的。
薛筠意在铜盆里净了手,目光落在少年胡乱穿好的下裳上。
“脱了罢。那东西得取下来。”
“是。”
邬琅垂着眼,动作迅速地依言照做,又将双膝分开,两手交握背在身后,身上最脆弱之处,毫无遮掩地赤在她眼前,任她摆布。
薛筠意俯下身,指尖捏住那颗质地莹润的珍珠,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牙,一狠心,猝然用力,将细簪整个儿拔出。
“呃……”
少年脖颈猛地高扬,双目有片刻的失焦,饶是他再能忍痛,此刻也无法自抑地溢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簪尾沾着血丝,薄薄的一缕红。
薛筠意不忍多看,匆忙用帕子将那点湿润的红裹住,丢到一旁。
一刹的剧痛,几乎令邬琅有些跪不稳。薛筠意连忙扶住他肩膀,担忧地问道:“可还能受得住?”
少年扬起汗涔涔的脸,清冷黑眸虔诚而驯服地望进她的眼。
“奴受得住。多谢殿下帮奴。”
见少年这副模样,薛筠意如何能不心疼,可还有一颗珠子要取,长痛不如短痛。她只能叹了口气,吩咐邬琅将衣裳穿好,自己则用温水又仔仔细细地净了几遍手。
邬琅听着她净手时的水声,脸上羞.燥得微微泛热。
他那下.贱的玩意儿怎配被长公主的手触碰。
太脏了……
他应该求一求长公主,让他自己来的。
可他无法忽视内心深处那点卑劣的心思——想被长公主亲手赐予解脱,往后他的一切,都属于长公主,皆交由她掌管。
“来,张嘴。”薛筠意的声音将邬琅从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中扯回现实。
他听话地照做,看着薛筠意的手探进来,带着方才净手时染上的玫瑰花香。寻到位置后,便利落地将那颗耳钉拔下,又及时在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
“这药不能咽。只能委屈你些,坚持两刻钟罢。”
邬琅错愕一瞬,随即便明白过来,薛筠意是要他……就这般张着嘴巴,等着那药粉干透。
他不敢拒绝,却觉羞耻。
他偷偷地瞧着长公主又净了两遍手,四遍,五遍。
长公主不能走动,只能留在此处陪他,闲来无事,便顺手从枕头边取了册书来看。
而他只能跪在长公主的裙边,连舌.头都不能收回,于静寂尘埃里,揣着擂鼓般的心跳,无声地仰视着她。
薛筠意翻着手里的书册,不觉读得入了神。她看了眼漏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合上书,一转过脸,就见少年还在乖乖地晾着药,湿漉漉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怎么跟小狗似的。”
又伸手揉了下少年脑袋,“好啦,可以了。”
小、小狗……
长公主是在夸他吗?
邬琅怔怔望着薛筠意的笑颜,心口似有小鹿乱撞。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忍不住大着胆子,轻轻贴了下薛筠意仍覆在他头顶的手,对着她很小声地——“汪。”
第27章
薛筠意怔了下,掌心僵在那里。
少年未敢再动,仰头望着她脸色,清眸里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薛筠意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忽觉脸颊生热,却忍不住想多逗弄他一会儿:“再叫一声,可好?”
闻声,少年素来清冷的眼眸竟灿灿起来,仿佛得了什么珍贵的赏赐般,鼓起勇气小声地又叫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略大了几分,足够薛筠意听得清楚。
“好乖。”她忍不住又在邬琅头上揉了一下。
想起自己还有话要教训,她这才轻咳一声,板下脸道:“往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本宫。若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回去多进些饭食,早些把身子养好,莫让本宫再操心。”
感觉到薛筠意的手离开了他的头顶,邬琅眼中暗了暗,有些不舍地低下头。
“是,奴谨记殿下教诲。”
离开寝殿时,邬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竟然和长公主独处了快半个时辰。没有旁人,就只有他与长公主。
长公主命他脱了衣裳。他就那样一.丝.不.挂地跪在长公主面前,被长公主看了个干干净净。
长公主还生气地责罚了他。可邬琅知道,长公主只是气恼他隐瞒伤处,没有用心将养身子,所以才会如此。
黑檀戒尺冰凉沉重,落下时却轻盈。只一刹的微烫,眼下,大约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至于那两颗珍珠——此前他一直没有擅自将其除去,是想着,虽然疼了一些,但至少能帮着他约束自己,一来不必总是麻烦赵喜,二来,小厨房每日送来的膳食实在太过丰盛,他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身段养得丰腴。他从没见过那样干净可口的食物,放纵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他很怕身上长出不该有的肉来,日后长公主若肯施宠,把玩起来,会失了兴致。
那是耻辱的印记。代表着他低.贱的身份,和破烂不堪的过往。
可方才长公主看见时,眼里除了心疼,并没有半分嫌恶,甚至,还愿意温柔地,亲手替他除去。
这样的恩赐,他从来只敢偷偷地奢想。
邬琅抿起唇,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忆着与长公主待在一起时的每一刻。她心疼时微微蹙起的眉,温柔抚摸的手。她身上的香气,垂落的裙摆,还有手指翻动书页时的簌簌声响。
——她的一切。
直至视线里出现了偏屋的石阶,邬琅才恍惚敛起思绪。
琉银正在屋里,攥着手来回踱步。见邬琅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不安地打量着他被邬寒钰打过的脸。见上头痕迹已消了大半,她才松了口气,歉然道:“今儿这事都怨我粗心,我也没想到,那个邬公子胆子竟这样大,连殿下宫中的屋子也敢擅闯。”
说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捂了许久的药瓶,朝邬琅递了过去,“这是我问秋荷姐要的消肿药,她以前在凝华宫做过事,身边常备着这个,听说可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