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芷看着乌琅眸中讨好的神情,轻蔑地嗤了声。
当初对她不假辞色的清冷少年,如今还不是乖乖地臣服在她膝下,成了她脚边低贱的玩物。
薛清芷拍了拍邬琅的脸,这不经意的动作已经将少年吓得不轻,她却笑了起来,声音愈发温柔:“不可以喜欢皇姐,记住了吗?”
从记事起,薛清芷就知道她有个样样出色的皇姐,在她还只能跟着先生学诗的时候,薛筠意已经能背经史,作文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她脑子笨,一篇不过百余字的平阳赋都要读上十来遍才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而薛筠意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常得先生夸赞。
若她能在别处比得过薛筠意倒也罢了——可偏偏薛筠意承了姜皇后的模样,出落得雪肤花貌,容色倾城,若要比容貌,她更是不及薛筠意半分。
薛清芷清楚地知道,她样样都比不上薛筠意,所以她断断无法容忍,曾经拒绝过她的邬琅,目光在薛筠意身上停留。
哪怕只有半刻,都令她心中的妒嫉无端疯涨。
“贱奴记住了。”
邬琅不敢不应,他很清楚违逆薛清芷的后果,这位跋扈惯了的二公主若真生起气来,只消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邬琅垂着眸,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薛筠意的脸。不过匆匆一瞥,他却已经将薛筠意的模样记得深刻,只因那身雪色的素衣,和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仿佛那莲花座上的观音,不染半分世俗纤尘。
颈间的铁链突然被拽动,邬琅不敢再多想,低头跟在薛清芷身后,踉跄膝行着往前爬去。
当薛清芷在博古架前停下脚步时,邬琅身子顿时一僵,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慌乱地扯住了薛清芷的裙角,脸上早已血色尽失。
“求您……求您宽恕贱奴这一回,贱奴会听话的……”
薛清芷温柔地摸了摸邬琅的头,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脊背发凉:“犯了错,自然要罚一罚。若再有下次,本宫就挖了你这双眼睛。”
她幽幽叹了口气,似在替邬琅惋惜,又似在自言自语:“你说,本宫究竟哪里比不上皇姐?当初,你可是连多看本宫一眼都不肯啊。”
“那是、那是贱奴不知公主身份……”
邬琅想辩解几句,薛清芷却根本不想听他多话,径自将他拖拽到博古架前,伸手转动了机关。
暗门缓缓推开,露出石墙后狭小逼仄的暗室。
痛苦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邬琅浑身发抖,近乎祈求地望着薛清芷,少年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薛清芷的裙角,仿佛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薛清芷失了耐心,用力甩开邬琅的手,冷声命令:“乖乖爬进去,本宫不想与一条狗浪费口舌。”
第3章
邬琅咬起唇,不敢再求饶了。
他很轻很轻地应了声是,认命般低下头,缓缓地爬进了那间阴冷的暗室。
石门在邬琅眼前关上,冷漠地将光亮隔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遭倏然静寂,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邬琅小心翼翼地挪动膝盖,努力不让身上的铁链发出声音。他摸索着爬到墙角,跪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旁,这是他唯一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了。
他很冷,很疼。
凉丝丝的水珠从墙缝里渗出来,啪嗒啪嗒地砸在伤口上,邬琅指尖死死抠着石地,却只敢轻轻地喘息,沉默地忍受着一阵又一阵难挨的痛苦。
这不是邬琅第一次被关进这里。
有时是一两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夜。若是薛清芷不高兴,关上两日也是有的。
没有吃食,没有水。没有光亮。
他只能在快要令他窒息的黑暗里,怀着一点绝望的希冀,期盼着薛清芷何时能想起他来,大发慈悲地放他出去。
邬琅垂下眼,他不知道这次薛清芷会罚他多久,或许他会被遗忘在这里,如蝼蚁般卑贱地死去。
神思恍惚中,邬琅想起他挨罚的缘由——那位坐在轮椅上的长公主。
邬琅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中重又勾勒着薛筠意的模样,柔软的雪缎自少女膝上折落,无声地掩着她的残缺,他目光下意识地上移,便望进那双清白的眸子里,竟在其中,看到了一点怜悯的神色。
那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
青梧宫。
“殿下,奴婢查清了。”墨楹快步走进寝殿,低声向薛筠意禀话。
薛筠意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抬眸看向墨楹。
“奴婢查了才知道,那少年竟是邬家的二公子,名叫邬琅。”
墨楹话里颇有几分气愤,倒豆子般地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薛筠意听:“那日二公主出宫散心,偶然在一间书铺里遇见邬琅,一眼便相中了他,当即便邀邬琅陪她一同游湖赏景。邬琅不知二公主身份,偏又是个性子清傲的,竟当着许多人的面拒绝了二公主。二公主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她在宫中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气得险些将那铺子砸了,回宫后更是发了好大的脾气。邬老爷子听说后,生怕二公主动怒牵连邬家,当晚就惶恐地押着邬琅进了宫,将他献给了二公主。”
说到此处,墨楹不由叹了口气:“他也是可怜,生母只是个低贱的爬床丫头,生下他后便被邬老爷子作弄得没了性命。邬家上下,没一个把他当人看的,平日里变着法地作践他,那日去书铺,竟还是趁着管事不在偷偷跑出去的。这邬家二公子,只不过是空有名头罢了。”
薛筠意眉心轻蹙,怪不得薛清芷那般对待邬琅,原是因着这层缘故。
宫中人人都知道薛清芷的生母江贵妃是当今皇帝心尖上的人,皇帝爱屋及乌,自然也偏宠着她。这些年,薛清芷嚣张跋扈惯了,她想要什么得不到?便是要天上的月亮,皇帝也会命人想法子给她弄来,哪里尝过被人拒绝的滋味。
可邬琅又做错了什么呢?
想起少年那双满含惊惧的乌眸,薛筠意心中有些不忍,良久,她低下头,将视线重新落回那册乏味的史书上。
“去将书房里的笔墨收拾一下,明日带去凝华宫。”
她自身尚且处在这般境地,又哪里有心思去可怜旁人啊。
*
翌日。
青黛早早就候在了薛清芷的寝殿门口,见墨楹推着轮椅过来,她不紧不慢地朝薛筠意行了一礼,笑眯眯地道:“奴婢还以为殿下腿脚不便,会来得迟一些呢,不想殿下竟这样守时。”
墨楹恶狠狠地瞪了青黛一眼。
薛筠意神色平淡,仿佛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耳中。
青黛脸上便有些讪讪的,识趣地往一旁退了些,给薛筠意让出路来。
殿中熏香呛鼻。
轮椅缓行向前,那味道便愈发浓烈。
薛筠意蹙起眉,一抬眸,便看见拔步床边衣衫散落,上好的浮月纱被扯得软绵凌乱,像湿透了的胭脂,颓靡而浪荡。
几名容貌俊秀的少年正赤着上身,服侍着薛清芷穿上鞋袜。
薛筠意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几名少年的脸。
没有邬琅。
她眼瞧着薛清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一个长相妖冶的少年随之从地上起身,动作轻柔地将薛清芷发间歪了的珠钗取下来,不多时便重新挽了个齐整的发髻,再小心地将珠钗簪回原处。
手法娴熟,显然是精心练习过的。
薛清芷被伺候得十分满意,偏过头在少年脸上亲了一口,心情颇好地吩咐:“阿萧昨夜累了,下去歇着吧。”
“能伺候公主是阿萧的福气,阿萧不累。”
被唤作阿萧的少年低垂着眉眼,语气温柔。
薛清芷又与阿萧缠绵了好一阵,才懒散地朝薛筠意看过来。
“今早起得晚了些,让皇姐久等了。”她瞥了眼薛筠意身下的轮椅,好心道,“皇姐不便走动,我就不带皇姐去书房了,就在这儿画吧。”
青黛早从外头走了进来,引着薛筠意往里去。
绣着山水花鸟的屏风后,摆着一张宽敞的八角红檀长桌。一旁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玉雕摆件,还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皆是皇帝所赐,样样价值不菲。
墨楹将薛筠意推至桌案旁,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皇帝的偏心。
皇帝不喜皇后,连带着待殿下也冷落许多。殿下贵为长公主,宫中却冷清寥落,哪里比得上这凝华宫奢靡富贵。
薛筠意并未在意这些,只是吩咐墨楹将桌上的纸笔等物撤下去,换上她平时惯用的那一套。
薛清芷看在眼中,笑了下:“是我疏忽了,皇姐一向讲究,自然瞧不上我准备的东西。”
“平日用惯了,突然换了旁的,怕会手生。”薛筠意神色自若地将雪色的生宣慢慢铺展开来,“妹妹坐好,切勿乱动。”
薛清芷一噎,不大高兴地哼了声,吩咐一旁侍候的几名少年将椅子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