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再无闲话,行至密园前,邬琅蹲下身来,对薛筠意小声道:“主人,奴想进去摘些药材,估摸着得花上半个时辰,外头晒,您先去那边书房里坐坐好不好?”
“好。你自去忙。”
见她点头,少年才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殿下,府上花园里景致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听说殿下喜欢花草,那园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钱四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讨好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本宫对园子没什么兴趣。”薛筠意顿了顿,“不过,本宫倒是有一处想去的地方。”
钱四的眼睛立刻亮了,“您说,您说。”
“本宫想去阿琅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劳烦钱管事带路吧。”
她想看一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些岁月,他住在怎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想多了解她的阿琅一些,虽然那些回忆可能并不幸福,并不美好,但那依然是属于阿琅的一部分。
钱四闻言,却有些支支吾吾的,“您、您去那地方作甚,那都是以前老爷子和大公子做的好事,老奴已经给二公子另备了新房……”
薛筠意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钱四额上沁出冷汗,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在前头带路。
轮椅行过小路,薛筠意打量着四周景致,不觉细眉轻蹙。钱四硬着头皮在一排给下人们住的厢房前停了下来,指着角落里最破旧的那间,含糊道:“那、那便是二公子以前的住处。”
墨楹推着她进了屋,入眼的是蒙着灰败蛛网的房梁,日光从砖瓦缺漏处落进来,照在断了腿的矮凳上。
屋里没有桌子。没有床。只角落里铺着一床单薄破烂的被子,几乎摸不见棉花,这便是邬琅睡觉的地方。窗子是坏的。常年积雨,窗框早就腐烂生了虫,一只豁了口的茶碗搁在一旁,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器具。
空气中飘散着腐败的霉味,呛得薛筠意眼眶发酸。她攥紧扶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门口丢着几根木棍,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胡乱扔在一旁。
钱四见她眸色晦暗地盯着那片血迹瞧,只得小心上前解释,“是、是大公子……是邬寒钰,总是瞧着二公子不顺眼,每每在外头或是老爷子那里受了气,总要到这儿来发泄一番。二公子那样的出身,老爷子本就没把他当人看,便是打死了也不会管的。”
钱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密园前的,邬琅捧着装满草药的布袋快步朝她走来,她伸出手,少年便温顺跪于她膝前,当着钱四的面,她牢牢将人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怀里的人有些懵,却乖乖地让她抱着,贪恋地享受着这份温存。
好半晌,薛筠意才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他:“一会儿想去哪里逛逛?”
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难得出宫一趟,多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沉甸甸的钱袋落进掌心,邬琅怔了怔,心想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只想能这样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便知足了。
侍卫们把一箱箱书册搬上马车,薛筠意命令他们留在原地守着,只带了两名侍卫随行,往长街上去。
晌午将至,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推着木车,高声吆喝叫卖着。邬琅本不打算买什么,可薛筠意一直劝他去挑些喜欢的东西,他只得将轮椅交给墨楹,不大自然地走上前去,打量起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他的模样本就生得惊艳,落入人群之中,很快便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张望。有胆子大些的,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害羞地问他是哪家的公子,改日可否一同去茶楼里吃盏茶。
邬琅始终沉默着,主人只是要他买些东西,并没有允许他和其他姑娘说话。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那些姑娘自觉讨了个没趣儿,渐渐地,便也不再往他身边凑了。
小摊上什么都有,姑娘家的发簪耳坠,还有男子用的折扇和腰封,做得精巧又细致,邬琅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苗夷妇人面前摆着的银链上。
见他停下脚步,那妇人立刻热络地介绍起来:“公子可是看上了这腰链?您掂量掂量,都是用最好的银子做的,分量可足啦!我们苗夷的姑娘跳舞的时候都会在腰间戴一条这个。”
是姑娘家跳舞的时候才戴的东西吗……
邬琅不大自然地别开眼。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找补道:“公子拿来送人也是好的,如今京都里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首饰呢。”
邬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从钱袋里取出银子递了过去。为了防止薛筠意问起,他又随意买了两根束发的绸带作为遮掩。
薛筠意见他只买了两根发带,不免有些失望,远远望见前头有一家书铺,薛筠意便道:“去那家书铺逛逛吧,挑几册书带回去。”
阿琅平日里也是爱看书的,说不定能寻到些宫里没有的旧医书,他应当会喜欢的。
邬琅望着那铺子上高悬的“鸣安书铺”几个大字,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发着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那日他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薛清芷,从那之后,他的噩梦便开始了。
到了书铺前,薛筠意才发觉邬琅没有跟上来,不由转过身,诧异地朝他望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不想扫了薛筠意的兴致,只能咬牙压下心底的恐惧,僵硬地挪动脚步走过去,接替了墨楹的差事,推着薛筠意进了书铺。
鸣安书铺里的陈设一如从前。
书架的位置丝毫未变,他最爱读的那些医书,依旧摆在靠近窗边的那排木架上。
薛筠意问过掌柜,便命他推她往窗边去。
“看看可有你喜欢的。整日读宫里的那些医典,也该腻味了。”薛筠意含笑道。
她坐在轮椅上,即使伸长了手臂,顶多也只能够到第三层。她随手取了一册名草经来看,翻了几页,又觉没什么兴味,正欲搁回原处,却发现邬琅一动不动站在书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琅?”
她无奈,只得轻唤了声,少年僵僵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在她面前屈膝跪下。
“殿下。”
书铺掌柜忍不住朝他瞥来一眼,一旁挑书的几对夫妇也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只因那少年的模样太过出众,薛筠意又坐着轮椅,实在太过惹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薛筠意将摊开的书册立在脸颊旁,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便被严严实实地阻绝,初夏的日光透过半支的长窗,浮尘落在少年身后,在半空中轻舞盘旋,她伸手扯住少年颈间黑绳,在这间人来人往的书铺里,低下头与他接吻。
“在想什么?”
她轻啄他的唇角,声音散在书页之后,是只有他能听到的温柔。
第50章
心跳蓦地加快,擂鼓般撞着胸膛,邬琅鸦睫轻颤,顺从地伏在她膝上,直至唇角被碾弄得微微发红,他才被允许短暂地喘息。
对上那双温柔含笑的清眸,邬琅眼眶莫名发酸,此后很多年过去,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这个吻,好像只要回忆起,就能让他忘记过往所有的不幸,往前走,莫回头。
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想让薛筠意看见他眼里的湿意,“奴、奴只是在想,若是能早些遇见殿下,该有多好。”
薛筠意弯唇,认真道:“现在也不晚。”
少年怔了一瞬,随即便用力点头,笨拙地重复着:“是,不晚的,能遇见殿下,奴真的好高兴……”
小狗黑眸湿漉漉的,薛筠意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嗔:“好了,若是想哭,待回宫了再哭。”
少年立刻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薛筠意不由失笑,又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亲,才合上书册,随手放回木架上。
陪着邬琅挑了几册他喜欢的书,薛筠意便离开了鸣安书铺,坐上了回宫的车轿。
邬琅陪伴在她身侧,安静地低着头,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今日殿下在宫外亲了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好久呢。
人前一贯淡漠疏冷的少年,此刻却兀自傻笑着。
他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摸了摸怀里的腰链,心想,今晚便用上吧,也不知殿下会不会喜欢。
只是这腰链的样式有些简单,该改一改才好。或是再添些新鲜的缀饰……
轮椅行过宫道,邬琅一路都在想着该如何准备这份惊喜,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队身着黑甲手持银枪的士兵。
黑沉沉的铁甲挡住了宽阔的宫道,李福忠正弓着腰,对为首的男人说着客气恭贺的话。
“……北拓之乱困扰陛下多年,贺将军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一件,陛下高兴得不得了,正在御书房等着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