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姜皇后病得最重的那段时日,皇帝也仍旧宿在江贵妃的栖霞宫,不曾来看过一眼。
宫人战战兢兢地禀话,说皇后怕是要不好了,才见皇帝沉着脸,自江贵妃的寝殿拂袖而出。
那时姜皇后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皇帝负手立在榻前,冷声问她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薛筠意眼睁睁看着昏睡数日的姜皇后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猩红,目眦欲裂。
她从未在一向温柔的母后眼中看到这般可怖的神情。
姜皇后颤颤抬起手,薛筠意怔了一瞬,连忙从宫人手中接过纸笔捧到她面前。
姜皇后抓住了那支蘸饱了浓墨的笔。
皇帝皱眉,以为她要写下遗书交代身后事,却见那苍白的纸上,只八个潦草大字——“宫墙北望,不见寒州。”
薛筠意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姜皇后望着皇帝的眼神,她死死抓着笔杆,两行清泪自眼角寂寂流下,啪嗒啪嗒地砸在纸上。
她恨啊。
恨困于这皇城一生,不得夫君恩爱,不得家人团圆。
薛筠意知道舅舅的性子,若母后这些年在宫中的境遇被舅舅知道,他定会率军杀回京都,不惜背上谋逆造反的罪名也要替母后报仇。可姜家离京多年,如今朝中大多是皇帝扶持提拔的新臣,都长着同一张听话的嘴,寒州与京都相隔数千里,只要皇帝下了严令,谁也不敢将这消息传出去半个字。
因着皇帝的命令,除了薛筠意,便是那些曾贴身侍奉过皇后的宫人,也不敢身着缟素为皇后服丧。宫中只当皇后还活着,各处喜庆依旧,唯有凤宁宫中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满地白绢。
想到此处,薛筠意不由微微握紧了手中的笔。
薛清芷却笑得愈发灿烂:“皇姐这是哪儿的话,皇姐身份何等尊贵,自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知皇姐孝顺,可皇姐也要待自己好些呀。皇姐这些年未免也太素简了,头上这根玉簪,我记得还是前年皇后娘娘送你的吧?正好父皇前些日子赏了我不少首饰,皇姐挑几样带回去,也算是妹妹劳动皇姐作画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薛筠意垂眸,“还请妹妹安静些,莫再多话。”
薛清芷讨了个没趣儿,嘁了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没好气地示意一旁的阿萧过来为她揉肩。
薛筠意沉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神凝聚在眼前的画纸上,不再去想那些悲痛之事,专心作起画来。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薛清芷道:“今日先画到这里罢。”
薛清芷本想瞧瞧薛筠意画得如何,可薛筠意已经将画纸卷了起来,生怕旁人碰坏了似的。她只好暂且作罢,起身道:“我送皇姐。”
轮椅转过屏风,薛筠意一抬眸便看见了跪在方几下的邬琅,少年垂着眉眼,单薄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走了。她眉心微蹙,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待离得近了才看清,少年的膝下,竟跪着一对珍珠步摇。
薛筠意的心猛地揪紧。
邬琅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他昨日一整日滴水未进,如今能跪在这里,全凭意志强撑着。美其名曰为了防止他偷懒,每次罚跪时,薛清芷都会随手往邬琅膝下添些东西,有时是一双银箸,有时是瓷片,有时是顺手从发间扯下的步摇珠钗。
薛清芷极爱珍珠,这对步摇是前日皇帝所赐,上面嵌了足足十六颗质地圆润、雪白剔透的珍珠子,她爱不释手,日日都要拿在手里把玩。
若是将这些珍珠跪坏了,邬琅不敢想象他会承受怎样严厉的惩罚,所以他只能苦苦支撑着,直到腿筋酸软、快要抽搐,也不敢放松半分。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洇成小小的一汪。
少年薄唇惨白,满脸都是不堪忍受。
直到听见木轮行过地面的声响,那双失神的眸子才慢慢恢复了几分清醒,有些懵怔地,看着在他面前停下的轮椅。
薛筠意感觉心脏里像是灌了棉花,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
那方几下狭小天地,似一方逼仄牢笼,将少年困在其中,她想起身搭救,才恍然想起,其实她与他是一样的人,皆身陷囹圄,无法挣脱。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薛清芷:“妹妹方才说,要送我首饰,可还作数?”
薛清芷愣了下,随即便笑了起来:“自然作数。皇姐若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就是。”
她方才那话,只不过是想在薛筠意面前炫耀一番,薛筠意性子素来清傲,怎会拿她的东西。再者,她宫里好东西多的是,便是薛筠意真要什么,她只当施舍给她就是了。
薛清芷正想着,就听薛筠意道:“这对珍珠步摇,我喜欢得紧,不知妹妹可愿割爱?”
薛清芷一怔,顺着薛筠意的视线看去,才知她要的,竟是她前日才从父皇那儿得来的那对玉蝴蝶珍珠步摇。
那上头镶嵌的珍珠,是琅州州郡所进献,乃是世间罕有的明月珠,颗颗万金难求,原是要赐给江贵妃的,是她缠着皇帝求了好几日,才好不容易让皇帝改了口。
这样宝贝的东西,怎能轻易让给薛筠意?
“怎么,妹妹可是不愿意?”
薛清芷攥紧了衣袖,僵硬地笑了下:“怎会,不过一对步摇而已,皇姐喜欢,拿去就是了。”
薛筠意便弯下腰,轻轻地将步摇从邬琅的膝下取了出来。少年身子猛地颤了颤,薛筠意毫不怀疑,若再晚一些,他定然会因为失力而面无血色地昏倒在她面前。
视线里,是一只莹白如雪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嵌着弯弯的白月牙儿。便是这只手,让邬琅得以解脱,那珠子,那比他的贱命值钱得多的珠子,终于不再折磨他了。
邬琅悄悄地缓了口气,身子却不敢放松分毫,他汗涔涔地抬起眼睛,才发觉薛筠意正在看他。
邬琅的心跳蓦地快了半分。
第7章
只一瞬,邬琅便飞快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薛筠意对视。
步摇被薛筠意拿在手中,珍珠坠子顺着她膝上霜白的缎子流下来,在邬琅眼前轻轻晃着。莹莹雪色上,隐约有一点暗红的血渍。
邬琅瞬间心慌起来,他膝下渗出的血,把那些漂亮的珍珠弄脏了。
若是让薛清芷看见,她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还会命人把他的膝骨挖下来,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一想到这些,邬琅就浑身发抖。
薛筠意也看见了那珍珠上沾染的血色,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地将那点血渍擦去,直到再瞧不出任何痕迹。
邬琅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她竟不嫌他脏么?
他时常挨罚,流血是常有的事,薛清芷每每瞧见,总会满脸嫌恶地说他脏得要死,再叫宫人端了冷水进来,粗.暴地给他冲洗身子。
他盯着那截白玉似的指尖,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可薛筠意已经收回了手,将那对步摇递到了一旁随行的宫婢手中。
她要离开了。
邬琅心里忽而有些失落。
“多谢妹妹。”薛筠意偏过脸,淡声对薛清芷道,“妹妹坐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就不必送了。”
薛清芷几乎是咬牙切齿,偏脸上还得强撑出几分笑来:“皇姐慢走。”
轮椅行远了。
青黛窥着自家主子脸色,识趣地上前去,将殿门关紧。
薛筠意一走,薛清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存心的是不是?我宫里那么多首饰她不要,偏就看上那对步摇,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父皇那儿求来的宝贝,如今就这么轻易给了她!”
薛清芷气得不轻,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将方几上摆着的黄釉紫砂花瓶用力拂落在地,只听尖利的一声响,瓷片碎了满地,零星飞溅在邬琅身上,少年瑟缩了下,却不敢躲,只是沉默地低头跪着。
余光瞥见跪在一旁的邬琅,薛清芷的火气瞬间有了发泄的出口,她一把拽过少年颈间铁链,直将人硬生生拖行出好几步远,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耳光落下。
“天生下贱的东西,净会勾引人!别以为本宫瞧不出来,皇姐是心疼你才将那步摇要了去的,皇姐向来心气高,何时见她开口向人讨要过什么?今日竟、竟……”薛清芷越说越气,手上力道也愈发加重。
刺耳的掌掴声在寝殿内回荡。
邬琅被打得眼前发黑,死死掐着手心才勉强没让自己昏倒,地上锋利的碎瓷片嵌进他的膝盖里,针扎一样地疼。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口中麻木地说着告罪的话,脑海中却浮现出薛筠意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望向他时,眉眼温柔极了,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怜惜和不忍。
邬琅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生来卑贱,旁人待他只有冷眼与奚落,那般柔软的神色,从未有人施舍过他。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