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宁瑶仿佛触碰到了坚硬外壳下猝不及防裂开的一隙脆弱。
这个平日看似危险又捉摸不定的少年,此刻竟像急于确认是否她的信任的幼兽。
“信。”
简单一个字,环抱着她的手臂轻轻一颤。
祁淮缓缓松开些许,低头看她。眼底积聚的阴郁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底下晃动的光。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发出声音。
宁瑶忽然翘起小指,递到他眼前,眼睛弯起:“按照我家乡的规矩,我们拉个钩,诺言就算钉死了,便是一百年都不准变。信我吗?”
信她吗?
祁淮怔怔地看着宁瑶伸出的白皙手指,不待迟疑,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轻轻勾住。
“信。”
没想到祁淮这般没有犹豫,宁瑶反而错愕了一下。
“宁瑶会信祁淮。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她学着他微歪头一笑。
祁淮眼底最后的阴翳消散,视线专注地在笑颜上流转。
良久,他倾身凑近她,“好。”
祁淮忽的笑了笑,笑意鲜活,像是骤雨初霁后的第一缕光。
“铃铛拿好,我得去准备了。”
待祁淮的脚步声消失,宁瑶也没闲着,溜出了门,她得趁这机会四处打听打听。
没走几步,便瞧见个挎着竹篮的苗疆女子迎面而来,那女子身着黑底彩绣的短褂,目光落在宁瑶身上时忽地一亮。
于归云看到这小姑娘居然在打听祁淮,友善开口:“你就是阿淮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宁瑶还没点头,手腕便被攥住了。
“来来来,进屋里说。”于归云笑眯眯地将她拉进隔壁竹楼,竹门吱呀一声合上,“阿淮那孩子呀,头一回从山海渊外就带你回来。我这几天没收拾,你可别嫌乱。”
宁瑶被她按坐在竹椅上,还没坐稳,一盘红艳艳的果子就塞到了手里。
“叫我归云姐就好,”于归云挨着她坐下,“想打听阿淮什么事,尽管问。”
宁瑶捏着颗灵果,抿嘴笑了笑:“归云姐,我叫宁瑶,我想知道些祁淮从前的事。”
于归云闻言,顺手从笸箩里捞起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尖在布上游走着,回忆道:“阿淮他娘是咱们苗疆的人,十几年前回来时一身伤,这里人都猜怕是遇上负心汉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回来不到一年,孩子才三岁,人就没了。这些啊,也是听我爹那辈人念叨的。”
宁瑶托着腮,灵果在指尖转了一圈:“后来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岁娃饿死。”
“族长、我爹、还有左邻右舍,这家给口饭,那家添件衣。祁淮性子独,成日往深山老林里钻,跟毒虫蛇蚁做伴,在炼蛊上天赋惊人,看过一遍的书就能倒背,十四岁那年,便夺得圣子之位。”
她说罢,抬眼看了看宁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宁姑娘,你是阿淮的客人,我才多句嘴。那孩子心思深,性子又冷,可不是什么会疼人的。”
冷?不会疼人?
宁瑶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些画面:夜里悄悄缠过来的手臂,趁她不留神啄在嘴角偷来的吻,还有那份不管怎样先把你带来苗疆、怕她赶走的执着。
她噗嗤笑出声,看向于归云道:“归云姐,祁淮不是那样的人。”
于归云捏针的手顿了顿。
“他待我极好,他也特别好。”
于归云凝视她片刻,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却弯了起来:“那宁姑娘打听这些,是想……”
宁瑶坐直身子,“我想能帮到他。”
“再往前的事,怕只有老族长才清楚些,可不一定好问。”
“无妨,日子还长,我可以慢慢来。对了归云姐,可有祁淮阿娘的画像?”
“这倒没留意,我替你问问族长。”
“多谢归云姐。”宁瑶起身告辞,回了祁淮的竹楼。
窗台上的几盆花草蔫蔫的,她拎起竹筒,细细浇了一圈水。
忽听得传来银铃轻响。
叮铃,叮铃。
宁瑶没有回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祁淮回来了。
*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宁瑶在外奔走,替祁淮搜寻着家人线索。
她每多找到一丝痕迹,便能传信给左长泽,托他调动人手顺着线索继续往下追查。
她看着又一只传信千纸鹤离开,数着日子,也快到圣祭了。
日子悄然至圣祭这一日。
天幕刚蒙蒙亮,晨光稀薄。
宁瑶偷偷将备好的储物袋里递给整装待发的祁淮,他手臂盘着怪怪还乖巧地歪头往他后侧避开,一个怕吓到她的小动作。
“我备齐的储物袋,或许对你有用,拿着吧。”
祁淮接过掂了掂,眼底凝聚起一点微光,落在宁瑶的笑颜上。
“备了这么多?”他声音透着讶异,眼神却亮起。
“当然啦,有备无患嘛。”
宁瑶有些得意地没说下去,她不仅准备了常用物件,还特地请教了归云姐,备下了蛊虫所需的草料与鲜肉,一并放了进去。
祁淮将储物袋仔细贴身收好,抬眸定定地瞧着她,眼神细细描摹,似将她的音容笑貌清清楚楚印刻进脑海。
“等我。”
他一定会活着回来见小猫的。
第68章
祁淮身影推门远去,宁瑶悄然换了装扮,色彩鲜丽的苗疆服饰上身,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
圣祭的排场极大,热闹非凡。
五彩织锦的旗幡在风中舒卷,叫卖声、谈笑声、器乐声等一齐沸反盈天。
中央处搭起的高台上,仅有一把座椅虚位以待。
苗疆比试不同于修仙界的擂台斗法,场地最显眼处,悬浮着一枚古朴的戒子珠。
珠内自成一方冰雪小天地,那是最克制蛊虫的极寒之境,亦是此番比试的战场。
护城将军玉溪锦巡视,一眼瞥见人群中的宁瑶,眉头当即蹙起。吩咐手下继续巡查,自己大步走到她跟前。
“宁姑娘,”他声音压着不快,“你怎在此处?”
“来看热闹呀。”
“祁淮允你来的?”
“腿长在我身上,何需祁淮允?我可翻过典仪册子,没写着不许外族人旁观。”宁瑶压下一抹心虚,答的头头是道。
玉溪锦被这话一堵,瞥她一眼:“牙尖嘴利。”
“好说。”宁瑶抿唇压下惯常上扬的唇角,目光仍扫视周遭。
她心知祁淮多半早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只是怎地绕了一圈,仍不见他踪影。
“祁淮人呢?”宁瑶索性直问道。
玉溪锦冷哼一声,朝那戒子珠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语气微沉:“圣子需亲迎每一位挑战者。他早已入场候着了。”
戒子珠表面流光微转,隐约映出内部冰天雪地的一隅。
里面有一道孤拔却模糊的背影。
“原来如此。”宁瑶望着那缕人影。
参赛者足有百来人,可无一例外,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全祁淮制敌后狼狈地踹了出来。
宁瑶忍不住握紧拳头,悄悄为祁淮松了口气。
比试临近尾声,芥子空间忽然“咔嚓”一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惊得在场苗疆人皆是难以置信。
空间内剧烈晃动,地动山摇间,茫茫雪崩陡然倾泻,眨眼便将祁淮的身影吞没。
她心脏猛地一揪,耳边嗡鸣炸开。
宁瑶顾不上了什么,拨开前方骚动的人群,扑到最前沿。
负责维持秩序的玉溪锦正紧蹙眉头,扬声高喊:“后退!所有人速速后退!”
宁瑶逆着人流扯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颤:“怎么进去?求你,快告诉我!”
玉溪锦反手拦住她,急促道:“这是上古遗留的芥子空间,岂是你能乱闯的?进去就是白白送命。”
少女抬起头,字字清晰:“让我进去。生死我自负,不劳你挂心。”
玉溪锦看着眼前人。
本以为她是祁淮那疯子用情蛊“骗”回来的姑娘,可不知从何时起,这牵挂早已挣脱了蛊术的束缚,真切得连宁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玉溪锦牙关一咬,一枚冰凉令牌递给她:“好,我助你进去,这枚令牌可开启赛场出口。记住,找到人立刻返回。空间深处有上古蛊神留下的凶煞幻境,历来有进无出。你,千万珍重。”
“多谢。”
不等话音落下,玉溪锦已运转法力,硬生生在芥子空间上打开一道缝隙。
宁瑶眸色一凛,趁隙闪身而入,眼底满是决然。
风雪刮骨般肆虐,宁瑶身上的法衣与运转的火灵气体勉强隔开风雪,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这赛事场地竟艰难至此,可祁淮此前应付挑战者时,分明那般游刃有余。
宁瑶喉间发堵,胸口像被雪团闷住,又沉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