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呢?”
梁素满脸正色,他对万顺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宋家表妹,她若是愿意,我送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还乡,算是还了姑母的恩情,她若是不愿回乡,我托人给她找份工,横竖我那三瓜俩枣的俸禄,是再分不出余力接济她的。”
听得他这话,万顺的脸色已缓和几分,“算你还拎得清。”
梁素想了一想,有些紧张的问万顺,“万叔,这事妹妹不知道吧?”
万顺斜眼看他,幸灾乐祸的说道,“现在后悔了?我估摸着这事她早晚会知道,你自己想法子去跟她讲明吧。”
梁素分明担心万朝霞误会,却硬嘴说道,“我和宋家表妹问心无愧,妹妹通情达理,必定不会想差了。”
万顺瞪着他,讽刺说道,“说得好,都是你万叔心眼儿小,我瞧着你这宋家表妹也想留在京里呢,她带着闺女无依无靠,有你这个做大官儿的表哥,哪个知道她日后会生出甚么别的心思。”
梁素满脸通红,气急说道,“万叔,你做甚么要说这些刺人的话?凭她是回乡还是留在京里,我从今往后再不见她就是了。”
“这事你自己料理,我管不着。”万顺冷哼,又瞥他一眼,问道,“我再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到你万爷爷万奶奶的坟上烧纸去?”
梁素大惊,“这事你也知道?”
万顺可没脸告诉梁素,他今日跟了他一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说道,“不怕告诉你,这街上有我不少耳报神,有甚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我。”
梁素本是受万朝霞的托付,此时万顺已问到眼前,他想了一想,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万顺,万顺听完梁素的话,已红了眼圈儿,他擤了一把鼻涕,嘟囔道,“这老婆子怎么不给我托梦,平白的去打搅闺女做甚?没得让她伤心。”
梁素原本为着万顺不信他生闷气,这会儿见他落泪,少不得又心软,便劝道,“万叔,妹妹不让我告诉你,正是不想叫你难受,你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一片孝心。”
万顺擦着眼泪,他对梁素说道,“那就别告诉她,索性这事咱都当不知道。”
梁素点了点头,两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一起回家。
因着宋家表妹的事,万顺和梁素这爷俩儿闹了几日别扭,那梁素说再不见宋家表妹,果然就真的不去见她,他想着那日万顺打上门,叫她生受了委屈,于是买了柴米油盐等物托人送去,算是替他赔罪的意思,另叫人给宋氏稍话,问她是愿意还乡还是留在京里,那宋氏当日既是铁了心离开家乡,又如何肯再回去,自是情愿在京里做工养活闺女。
宋氏手上活计不错,经由人介绍,进了一家绣坊,日常吃住都在绣坊里,她是个聪明人,心知梁素是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帮忙,听闻他如今住在世叔家,为免叫他为难,已决心再不去叨扰梁素。
这事虽过了,万顺却心里存了事,胡思乱想琢磨着替女儿谋算,竟还平白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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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85章
这些日子, 万顺心里总不快活,如今朔风一日比一日烈,想找人踢一场蹴鞠也不能, 偏巧到月末, 万顺又染了一场风寒,连吃四五日汤药方才渐渐痊愈。
这日, 刚到午后,天上就飘起雪沫,万顺轮休, 他吃罢中饭在炕上歪着眯了半晌觉, 待他迷迷糊糊醒来,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一股寒气从缝隙里钻入, 他合上窗, 起身套上厚厚的棉袄,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抄手出了东屋。
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马见他要出门,问道,“眼瞅这雪要越下越大, 万头儿往哪里去?”
万顺回他,“心里烦, 出门转转。”
老马低头接着搓他的麻绳。
万顺戴上帽子, 开了院门,沿着墙根儿慢慢往前走,此时大街小巷不见人影,北风刮得人脸疼,万顺朝着皇城的方向张望, 默默心想,这天寒地冻的,自家闺女还要苦哈哈的当差,也不知她衣裳穿得可厚实?
这么胡乱想了一路,竟不知不觉走到翰林院,却见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巷子里避风,他眼尖,看到走在雪地里万顺,出声跟他打招呼,“万头儿来找梁大人?”
万顺嘴里‘唔’了一声,他走到马车前,说道,“不是,我出来遛弯,就走到这里来了。”
赵师傅没问这大雪天的他怎么遛到翰林院来了,只道,“那正好,等会儿跟梁大人一道回去,你先进马车里避避风。”
万顺依言钻进马车,赵师傅又道,“我去告诉梁大人,要是衙门里没事,就早些落衙,眼瞧着这雪要越下越大呢。”
万顺刚想拦住他,赵师傅已走出几步远,他日常来接送梁素,衙门的门房自是识得他,见到他要去找梁素,就放他进去。
稍时,就见梁素和赵师傅一前一后顶着飞雪从衙门里出来,那梁素见到万顺,忙出声问道,“万叔这么冷的天找到我衙门里,莫不是家里有事?”
万顺随口扯了个谎,他说,“我出门找人喝酒,谁知都不在家,顺路走到你们衙门口,刚跟赵师傅打了照面,他就巴巴的找你去了。”
梁素见此,便登上马车,说道,“你这身子刚好,哪里能喝酒,明儿妹妹回家,要怪我没看好你呢。”
“早就好了。几日没沾酒,嘴里都淡出鸟了。”
梁素坐好后,赵师傅也跳上马车,挥着马鞭往外走,万顺轻轻咳嗽两声,他问,“还没到落衙的点儿呢。”
梁素说道,“不打紧,我跟上司打了招呼,许我提前片刻走。”
实则这些日子万顺总是闷闷不乐,终归还是为那宋家表妹的事儿,梁素总想着能叫他宽宽心才好,可万顺不待见他,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他也无可奈何,这会儿听说万顺来了,便向衙门里告假,提前落衙门回家。
马车走过一条街,梁素隔着帘子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去客来居。”
说完,他又扭头对万顺说道,“常听衙门里的同僚说他家的热锅子好吃,今日落衙早,咱们也去尝尝味儿。”
万顺失笑,“得了吧,就你那几个子儿,要还朝廷的银子,还要接济什么表姐表妹,哪还有多余的,今日我做东。”
梁素脸上一红,低声说道,“你老人家行行好,这事就别提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么?”
万顺心中轻哼,这事他可要记得牢牢的,往后要是惹他不高兴,就拿出来刺他一下。
说话时,赵师傅已赶着马车往客来居驶去,这酒楼离着翰林院衙门不远,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门前,梁素和万顺刚下车,就有店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门后,大堂中央点着一个大炭盆,那炭火烧得极旺,虽不是饭时,厅里却已坐了三四桌客人,梁素和万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店伴殷勤的端茶倒水,万顺要了一个羊肉热锅子,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就端上来。
万顺又要了一壶酒,还强辩说道,“这羊肉正要配酒才好吃呢。”
“好罢,就叫一壶酒,我陪叔你喝几盅,再多了可不能。”
烫好的热酒刚上茶,梁素执杯给万顺倒了一盅,万顺抿了一口,又夹起几块羊肉大吃大嚼,许是酒肉下肚,他眉宇间的皱纹平了不少,只是想起女儿,略微遗憾说道,“可惜这么好的羊肉热锅子,霞儿没能吃上。”
梁素说,“妹妹年底前还能回一次家,到时咱们一家人再来下馆子,把老马叔也带上。”
“年根儿底下忙得很,咱虽是小门小户,可各家的年节走礼,另要置办年货,家里还要洗洗涮涮,谁知道有没有空闲呢。”
梁素一笑,他说,“这客来居又搬不走,总有时机,我日常无事算了一下,咱们两家没有正经姻亲,左不过是些亲朋好友和上司同僚,明年我和妹妹办亲事,今年的年礼要较往年多添一两分,等过了腊八节后就往外送,料想四五日就能送完。”
他越说越欢快,还扳着手指算起有哪些人家,该送什么年礼才好,万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儿,一时就心软了,暗道,我跟他置什么气呢,这小子来到家里这几年,我亲眼瞧着他长大,这么敦厚良善的一个孩子,再挑不出别的毛病,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跟他离心?再者说了,霞儿虽说性情柔顺,其实主意颇正,倘若日后这小子当真变了心,霞儿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只是,霞儿虽说立得住,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不为她划算,如此一想,万顺连喝了几盅酒,随后放下手里的酒盅,说道,“素哥儿,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神情严肃,梁素少不得正经起来,他问,“万叔,什么事?”
万顺低头思索一番,待他再抬头,眼眶已经含泪,梁素大惊,他问,“万叔,你有事直说就是,只要能办到,我再没有不依的。”
万顺抽着鼻子,他说,“办是能办到,就怕你不愿意。”
他这般吞吞吐吐,梁素只当是件极要紧的大事,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于是给万顺盛了一碗热汤,耐着性子劝道,“你别急,万叔,有事慢慢说,再没有渡不过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