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33)

  哐啷。一人高的青花瓷瓶被他掀翻,哗啦啦碎了满地。

  “混账!”

  屏风后边响起起此彼伏的磕头声,而沈绣绷直腰板站在那,督公与她擦肩而过时,顺手将刀架上的弯刀刷地抽出,横在她脖子上。

  刀光似雪片,照着她的脸。

  “看清楚了?若不是金绽,我要你的脑袋。”

  沈绣不说话,只点头。喉咙擦着刀口掠过,而身后那股慑人的杀意撤去,少见地,他步态有点仓惶,有点颓唐。

  “备马。”

  他站在门厅前,立刻有人上来给他穿衣裳、系腰带。红蟒袍,牛皮罩甲,穿得有条不紊。沈绣转过身等,等他记起来她。

  终于,太监回头,上挑眼尾末端纹路更深,像那穿衣的几个顺刹苍老了好几岁。

  “给她也备马。”

  沈绣低头,握紧药箱。自从年幼时随家人走川南商路骑过马,这么多年,她都快不记得怎么上马了。但此刻她不能后退,只能往前。

  太监的黑貂大麾甩开几步,行得繁弦急管,像有二胡赶着他。沈绣亦步亦趋,几乎是跑着跟上去。想起从前这人与苏预在月下的争吵,当是从前也在行伍里待过。

  怪不得脸色这么白,八成是染过寒症,又怕冷。她习惯地思索起症状,却冷不防太监回了头。

  “此番带上你,是看在你有医术。若人还没死,你能救活,你要什么,我赏你什么。”

  此时已走到了前院,她站在两匹比她还高的马跟前,淡淡道。

  “此话,待将人救活了再说吧。”

  说罢她拽住缰绳,正在冥思苦想要怎么上马,兀良哈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托着她靴底一送,她就坐在了马上。心还悬着时,督公已甩开大麾,枣红大马就扬起前蹄,面前织造府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所有人都低下头,等他疾驰而过。

  假如说此前接亲是虚张声势,那么此时此刻,她终于对什么是滔天的权势有了实感——那是世上无人、无事能拦着自己的自信。

  但,倘若是大半辈子都浸在这权势里呢?她心颤了颤,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条不能后悔的通天之路,到了绝顶,只能纵身一跃。若是不幸没死成,会比死更难受。

  第36章 叁拾陆·安乐堂(五)

  最后几缕昏黄阳光洒下,照着巡盐院的高墙。穿过照壁,兵甲森然列在院墙两旁,再往里走,就是深不见底的前堂、花厅。“明镜高悬”的匾是几十年前的御笔,屋后停着许多箱笼,像有人刚落脚于此处,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消失了。

  四处安静得诡异,而大堂上,坐着个穿三品官朝服的人,冠戴齐整,眼睛圆睁,心口位置是枚箭,深入几寸,劲力强大,甚至扎穿黄花梨椅背,把人牢牢钉在那里。

  脚步声从后堂响起,两个官,一个皂隶。皂隶手里托着盘子,用红布遮住。前边走的官身穿绯袍,与堂上死去的人品级相同,孔雀补子。但衣服略旧,远没有死去那位身上的新。

  “刚到,就瞧见这个。仵作来瞧过,人是两个时辰前死的,约略是鸡叫前后。”

  “南京官场就是如此么?” 绯袍的人束手背后,瞧着堂前,冷笑一声。“我还不如回甘州种地去。”

  “颜大人怕了。” 后边的人将襕衫袖口挽起,走到堂上,掀开死者眼皮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仔细查看箭柄,继而看向皂隶,对方就端着红布盘子上前去,掀开,里边是套刀具,形制不同,奇形怪状。他挑了其中一个制住伤口,须臾间箭簇被拔出,沾着已变为暗红的血。皂隶吓得闭眼,当啷一声,箭簇就落在垫着白麻布的盘子里。

  “和张贡生死法一样,也是苗人的箭簇。”

  他用皂隶递过来的手巾将血擦干,而绯袍的官眼神已经落在那盘子上。

  “苏微之,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处置伤口的手艺,倒是长进不少。甘州肃州两地的军中还常讲起来,说苏总兵的刀比麻药还快,上阵杀敌卸甲救人。不承想你倒真回来开医馆了。”

  “颜大人见笑。” 苏预又回头看死者,抬手把他眼皮合上了。而就在死的人眼皮落下之时,身后画梁上有轻微窸窣,似有人笑声,极微小,但任谁听了,都会脊骨寒凉。

  他立即抬头往梁上看,却什么都没看见。绯袍的人注意到他动作,也警觉抬头。

  “瞧见什么了?”

  苏预不动声色。

  “没什么,鸟雀而已。”

  两人踱步出大堂,走过成排的箱笼,漆了防水的桐油,在夕阳中黑得发亮。箱口贴着明黄封条。颜文训注意到他视线,摇头叹息。

  “都是盐钞。”

  “今年两淮水患严重,运河水道被冲垮数条,船行数里就要换水路、换船,南边的粮都运不到京师,盐价腾贵。御令下来,要查囤积盐钞的富户,年初已将几百口人下狱了。”

  “这调职的令也来得蹊跷,限我三日之内从扬州往金陵。刚来,这上一任就死在堂上。这是要给我下马威啊,告诉我,金陵的事,我管不了,也别想管。”

  颜文训把文雅的胡须往上捋了捋,饶有兴味。

  “可惜颜某是刑部出来的,这促织斗得越欢,我瞧得越起劲。若是斗残、斗伤几个,就更好看了。”

  苏预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对方未曾察觉,还拍了拍他肩膀。

  “嗳,明朝休沐,你我出去打猎如何?听闻这一带有野鹿,滋味甚好。我还带了好酒,甘州红曲!”

  他只收拾好刀具,头也不抬。

  “盐钞关系南镇抚司,朝中有此调令,便是晓得南京要出乱子。若是你也镇不住,下边的州县闹将起来,纵使暗处的人不杀你,上头也要拿你。”

  “晓得晓得。” 对方甩袖。“何必讲这些扫兴的话。这‘酷吏’的名头我既来,便给它坐实。什么高指挥、阮督公,敢打我的主意,我定先断他的腿。”

  苏预闻言,终于有点笑意。

  “颜文训,京师六年,你倒是半点未曾长进。过刚易折,万事小心。”

  “权当是夸我吧。” 对方此时终于得空,上下打量他。“倒是你,苏总兵。六年不见,无事不送书信给我,过去一月却连写三封,说箭簇与假盐钞这类芝麻红枣的闲事。怎么,想被上头起复了?若真有意回来,我明日就写折子,就说颜某要回乡种地去,这巡盐部院的肥差便交给你!”

  “信口胡沁。” 苏预整理袖子。“时候不早了,告辞。春熙堂还有琐事待我回去。”

  “是有佳人等你回去吧。” 他身后的人语气艳羡:“还是有个爵位好,回乡便能娶上夫人。看看我,刑部干了十几年,回家狗都嫌我晦气。”

  “嗯。”

  苏预根本没否认,反倒嘴角扬起,身后的人更气了,对他指指点点:“有夫人了不起?你小子,你以后别上我巡盐院的门,瞧见你就心烦。”

  “又不是我要来。” 苏预对他行礼就走,颜文训甩袖子:

  “滚滚滚。”

  但此时天光掩去最后几抹红,天幕重重垂落,铺开无尽的黑。他心头忽地涌起不祥预感,就听见后院里传来惨叫声。

  那声音划破暮色中的夜空,凄厉、不安,惊起檐前鸟雀。

  两人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后院狂奔,大袖在风中飞舞。苏预跑得更快几步,穿过回廊和仓房,跑过昏沉阴暗的回廊,终在一间虚掩着的暗室前停住脚步。

  门一推,就开了。吱嘎作响,灰尘落下,他瞧见屋里的人盘腿坐着,身上衣裳七零八落,左手哆嗦捧着右手,右手食指被斩断,脸上用毛笔写着“阉宦”两字,而人已昏死过去。地上铺满盐钞,甚至还有几张在桌上摞起,高达房梁。门开时震动,盐钞就雪片似地落下,落在血泊中。

  就在他们推开门之际,苏预听见前院里也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无数杂沓声响伴随马嘶,接着是佩刀的人奔过来的声音,速度之快、时间之巧,巧得像个布置许久的局。

  他起身回头,瞧见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人。在前边的是戴檐帽的年轻男子,遮住眉眼看不分明,后边的人不用问也知道,那身蟒袍就是让他横行无阻的通行证。

  太监谁都没瞧见,他只怔怔瞧着屋里的人,嘴唇开合,“金绽”两字却没说出口。待年轻男子挤开其余的人跑进去,把药箱放在地上,立即手法利落地止血、清创、包扎时,身后有人点起火折子,其余人或许是被这场景震住,都久久不言。

  火折子点起来,苏预刹那间把檐帽遮住的脸瞧得分明,心顿时揪紧,还有种异样的疼。而沈绣好像根本没看见他,全神贯注在伤患身上。

  他看她包扎后,学着他上回医治柳鹤鸣的法子手脚麻利地用针扎住几个穴位,拧开药瓶往他牙缝里灌药,直到对方一口气上来,缓缓睁了眼。太监立刻把她挤到边上,扑过去用手扶住那小宦官,用手去擦他脸上的墨迹,但怎么都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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