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劝你也没用,索性出来看看。”
老夫人脸色平静淡然,半点不见惊慌。
“当年与宛卿在播州卫所,提刀护院是常事。如今是宛卿的孙女护住我,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老人脸上隐约有泪痕,笑得又很慈祥。
“苏预这孩子,真有福气啊。“
沈绣握住老夫人递过来的手,两人并肩站着,身后春熙堂院里的病患与医士一个接一个都出现在寂静院中,一把把伞撑起来。
“是。”
“苏预是有福气的。”
***
辰时,雨渐小,飞马踏过胡同泥泞小路,把急报送进春熙堂。
靠在屋檐下小憩的沈绣立即睁眼,拿过急报看完就烧掉,对老夫人耳语。
“陛下已出了宫城。”
身后的人睡得七七八八,城外昨夜喧嚣杂乱,不知是敌军还是守城军,火把明灭,偶尔有乱箭飞进来,至天明方止息。更远的南城还不知是何情状,但如今陛下出宫议和,不是小事。但凡传出去,京师就彻底乱了。
沈绣还是一脸淡然。
“再等等。”
她转头,走下阶梯。院里雨势渐渐停了,天边依稀有鹤飞过。
“苏预说过要回来,就定会回来。”
***
巳时,城西右安门外。
銮驾从城门里出来的一刻,左右卫兵不说话,但都隐约心中震动。
新君即位不久,就被瓦剌奇袭,打到天子脚下都城外,守都不守,就出城议和。这是奇耻大辱。成祖迁都费力千万,功亏一篑。
明黄华盖下坐着的人神色却如他当初在野狗遍地啃噬尸体的义庄里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泰然。
銮驾停,他就伸出手去。
一只苍老的手从太监堆里出现,仙鹤补子、绯袍圆领、一双慈悲的眼睛。那双手握过五十多年的笔,写苍生疾苦,写救世文章。
“陛下。”
徐樵开口。
“可汗在帐里了。”
皇帝的手收回去,他看向城头。
那瞬间徐樵像明白了什么,脸上变幻无数表情,有羞愧、欣慰,也有悔,有痛。但最后他叹了口气,那瞬间他彻底老了,连从来不弯折的背脊也折下去、折下去。
年轻皇帝头一回觉得做了件无法反悔的事,这件事之后,他再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道士,身后永远有人护着他。
“老师。” 他说不出话,但对面人已晓得他打算说什么。
徐樵摇头,脸上却是笑的。
“不是徐某,又能是谁?陛下猜得真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瓦剌部内讧,今日折去一支,可保五十年江山。”
城头一支箭飞出去,接着万箭齐发,射向几里外的可汗营帐。营帐塌陷,里头是空的。
“可汗逃了!”
骑兵护住两翼持盾挡箭,接着有几支轻骑兵突围,将对方阵形冲散。五军营呼声震天,乘胜追击、对方则躲闪不及,乱军中只剩下砍杀呼喊。
乱军中,徐樵嘴边逸出黑血,向后倒去。皇帝冲出銮驾,被身后太监扯住。
“传太医!”
天地间他抱着缓缓变凉的徐樵,嘶吼声依旧像个十几岁在岭南徘徊、孤独愤懑的少年。
“沈太医!”
***
午时,捷报传来时,沈绣仍坐在院中。
“小夫人,回去休息些时吧。既然敌军已退,大人就快回来了。” 侍女们担忧,左右搀扶她。
“无事。” 她挥挥手,声音虚弱但稳当,眼睛依旧瞧着门外。
“听闻西城死伤不少,药库里检视过了么?不够明日还需去采买。”
“检视过了。” 侍女神色更担忧:“小夫人……”
沈绣忽而就身形摇晃,就扶住身边的人,闭了闭眼睛。
“烦请去趟后院……书房里第三格架子上,黄纸书箱里那本旧诗经拿来。”
侍女小跑着走了,她依旧闭着眼,听胡同外马车杂沓、人言纷然。
都不是那个她期盼的声音。
直到那本被翻皱的书递到跟前,她才睁眼,翻到那一页,抚摸那上边毛笔题写的几行《北风》。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忽而她手指停住,接着再瞧下去,就看见一行崭新的墨迹,是他不几日前新题写上去的,与六年前的旧文相对应,写得虔诚,如同上香还愿。
还一个少年时代最无望时许下的无望的愿,却被上天应允。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院门于此刻打开。
苏预穿着带血的曳撒进来,把长刀扔在地上,快步走上台阶,一把抱住她。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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