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把门轻阖,走到沈绣身边,想了想,从袖笼里掏出个明黄布袋子,里边是个香囊。
“这是……” 沈惜做手势:“陛下赏赐我的。说是宫里娘娘们害喜时常用。我验看过了,里边也就是些茉莉、陈皮、冰片之类,就是用料好些。”
沈绣接过看了看,就放在一边,反而握住沈惜的手,上下打量她。
“在宫里都累瘦了。”
“没有。” 沈惜摇头,脸上带笑。“殿……陛下待我很好。太医院也很好,有许多医书,还有金公公打点过,无人敢欺负我。”
沈绣狐疑看她:“你从小报喜不报忧。”
沈惜不说话了,转过脸看窗外。沈绣观察她神情,良久,她才转过身,对沈绣打手势。
“陛下他想让我进后宫。”
“他说,若我不愿,便不会立后。待时机到了,择个藩王之子立储,和当初陛下自己一样。”
阳光照着两人明暗交接处相似的眉眼,沈绣抬手摸妹妹的额发,声音很轻。
“你想去么。”
沈惜眼角泪水滑落,她死命盯着窗边的水仙,没有回头,怕回头会哭。
“阿惜现下有些懂,当初阿姐为何不愿动心。生老病死爱恨忧惧,由不得我做主。若陛下以后不喜欢我了怎么办?若我……某天不再喜欢他了,要怎么办?”
“皇城那么大,要是再见不到阿姐,我怎么办?”
门外春风里,苏预尚未离开。
沈绣握住她手,沈惜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把额头靠在她肩上。
“傻阿惜。”
“你为他如此哭,那就是动心了,又何须自证欢喜与否。”
“陛下固然是很好的,但我们阿惜更好。若要为那人走到万仞险峰上去,便要有颗金刚不坏之心。你要始终是你自己,阿惜。”
“阿姐也始终是你的阿姐。”
第84章 终章·春色如许(三)
半旬后。
“李姐姐过午要来串门,待大人闲了,把这几盆牡丹挪院里去。再带几件新衣裳给兀良哈,上回帮忙还未曾答谢。哦对了,近日听说通州河口几个村里有时疾,大人若是打马路过,也当心些。太医署还未有派医士过去的消息,若是有,恐怕也就在这几日。”
沈绣靠在门廊边,细细碎碎交待事情,手里拿着药囊,把银针、丸药和粉药都码好,用蝇头小楷写了字贴在瓷瓶上。苏预在厅堂桌边坐着,专心看她忙活,筷子挑茭白挑了半天都没吃进去,索性拿起空杯子喝了口茶。
她转脸看见,了然笑了笑,他就也笑,低头倒茶,说知道了。沈绣问,大人都听进去什么了,同我讲讲,他就哽住,说,不然,再讲一遍?
沈绣无奈叹气,把药囊系扣合上,走过去放在他手里,苏预接过去嗅了嗅才放进袖笼,顺势握住她手,把人带进怀里,像抱着团轻软的棉花。
“待不忙了……” 他声音很低,呓语一般。“寻个清静地方,让你好生歇歇。”
“正歇呢。” 沈绣手自然而然放在他肩头,把圆领袍衣襟上的褶皱抚平。“春熙堂的事有老夫人与几个姐姐帮衬,外头有阿惜照应,倒唯有我是个闲人。”
“昨夜梦见你”,他手环住她腰,眼睛微阖。“抱着孩子,站在河对岸。我在河里游,怎么都游不过去。”
她抬手覆上他眼睛,声音很轻。微凉的手覆在他滚烫眼皮上,将心头焦灼烈火暂时压下。
“近来军中忙,人一劳累,就梦多。去前院里开几服柏子养心丸带着。” 她说完,又停顿:“莫怕。”
“秀秀。” 他睁眼,抬头看她。
“北边粮草吃紧,怕是辽东撑不了多久。五军营随时听候调度,如若围城……就算我求你先回姑苏,你也不会走,是么。”
她脸上还是往常那淡淡的笑,手抚摸他后颈的头发。
“大人。京师不是台山城,你的夫人也不是纸糊的。要是真围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怎么能……”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绣用吻堵了嘴。只震惊片刻,他随即垂眼回吻她,厅堂里寂静,待日头偏移过花丛,她才放开他,嗓音颤颤地说,有些困了,劳烦夫君,抱我回房里去。
他皱眉看了她一会,才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步伐稳当。
“从哪学的。”
她把头埋在他圆领袍宽阔前襟里,嘴角翘起。
“你床底下那一箱子春宫扇面。”
苏:…
***
三日后,京城南郊河口。
远远地骑马跑来个穿旧绯袍的人,袍服上有补缀痕迹,云雁翅膀耷拉着,似飞似不飞。他勒马到大河渡口,面前一片白茫茫芦苇荡。下了马,人还没站稳,吼声就震得远处河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
“都别干了!回家!”
颜文训在身上四处翻检,终于掏出个明黄卷轴,爬上土台子左右环视。那金灿灿的卷轴在他手里展开。
“敕封传奉官、四品两浙巡盐御史颜文训,持天子手谕在此,命大通河两岸军户民户工户从速返还郭城以内,居所不在京师者由县乡开具路引、在京师而无定所者,收归庄里治下。”
众人还在发愣,人群里就走出个官兵模样的人,拿着鞭子指他,脸上都是修河的泥污:
“河道刚疏浚了两个月,说不干就不干了?我们去哪吃饭?”
颜文训站在土坡上,底下乌泱泱站的都是沉默的河工,上身无衣蔽体,脸庞黝黑。他终于转头吹了声口哨,远处等的马车才悠悠驶来。于是他复又转身,朝着那官兵行了个礼。
“事出仓促,这三车秋粮,乃是下官从北直隶卫所求来应急之用。另有下官俸粮十石,杯水车薪。”
他脸上是不掺水的惭愧,但抬头时,眼里是不容抗拒的锋芒。
“北方急报,京师有难,围城在即。愿回京者,还请从速持粮入城。不愿回京者,自此地回乡,钱赋劳役,尽数赦免。”
***
巍峨皇城里,森严宫墙之上,站着两个黑豆大小的人影。
“医官沈氏呢。”
穿明黄龙袍的人回头,看身后的太监。对方支支吾吾,过了会才额角冒着冷汗开口:
“回陛下,沈太医拂晓时拿着令牌出宫了,说是陛下谕旨,无人敢拦。”
年轻帝王笑了笑,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
“怎么,不信是孤的谕旨。我问的是她何时回,没问你她是怎么出的宫。”
太监立即跪下,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奴才不敢。”
看见跪下去的太监和身后远处低头不语的宫人,他叹息一声,眼里有些寂寞。但眼睛还是望着远方,越过午门、看向空荡荡的官道,两旁遍植杨柳。若不是黑云压城、暴雨在即,倒也是番好春景。
忽而天边一点白,有个纤细的影子在官道上出现,戴着大帽,帽檐遮住了脸。但在入皇城之前,心有灵犀地她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
展颜一笑,四野皆明。
皇帝立即转身,从石阶飞奔下去。十几个宫人见状立即起身,急匆匆跟在他身后。
沈惜半跪在石阶尽头行礼,手势打得飞快。四周没人能懂,但他看懂了。
“好,送到了就好。颜大人是个能做事的好官。”
他伸出手,想把她扶起来,但沈惜自己起来了,膝盖以下的袍服上都是飞溅的泥点。
他上下打量她,忽而握住她胳膊,拉着人往宫城里走。后头的随行侍从们见状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直到他回头说声退下吧,才松口气似地停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在天色沉沉、空无一人的紫禁城里走,直到无人处,他才回头,眼里亮盈盈。
“沈惜。事到如今,紫禁城里孤能信的只有你。”
“明日有支瓦剌骑兵要夜渡通州河口,辽东降得太快,恐怕京师有内应。明日京城布防必出纰漏,孤便诈称和谈。彼时头一个劝降的,就是那个内应。”
“我将这箭给你,你在城头放箭,五军营的人就会出手杀了他。”
沈惜从他手里接过箭,见箭身缠绕五色丝绳,箭簇则是黄金颜色,就抬头比手势。
“陛下心中,是否已知是谁。”
他点头,眼里沉痛。
“孤不愿知道。”
***
夜,五更,全城宵禁。
沈绣坐在中堂,膝盖上放着佩刀。前院里兀良哈为首,四周雪片似的刀光,将春熙堂护住。
寂静得诡异,寂静中天边响起隆隆雷声,接着哗哗地下起雨,雨势渐大,但卫兵们岿然不动,他们身上都带着五军营的旧腰牌,望过去全是十几岁少年郎的脸。
几个时辰前,兀良哈将人带来时,沈绣严词拒绝,直到兀良哈说这些儿郎是当年苏预离开京师后、按月将银两送到京城养大的台山军的遗孤,她才点了头。
雨中她头顶多了把伞,恍惚间她抬头起身,却见是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