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83)

  “无事。”

  沈绣舒口气,掏出帕子捂住口鼻:“不过是近来闻不得酥油与香火气味罢了。”

  对方听见这话,就将她手腕握住,沈绣来不及躲,那么一搭脉,沈惜就了然看她。

  “这事,苏大人晓得么?”

  沈绣摇头,把手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先别告诉大人。近来城北防务收紧,苏预他早就想回军中补缺,我不能在此时拖累他。”

  “阿姐。” 沈惜叹气,又笑,手势比得飞快:“你瞒不了几时,姐夫也是会把脉的。难不成你们近来分房睡?”

  沈绣急得脸红,又憋不出一句话,只能把头转过去赌气。

  “总之不能讲。”

  “好,不讲。” 沈惜摇她手:“那阿姐干脆搬去春熙堂与我同住如何?也好相照应,足月最是得当心。”

  沈绣又踌躇了,但终是点头:

  “待过了今晚……便搬去与你同住。”

  ***

  入夜,掌灯时,沈绣披衣在书桌前瞧医书瞧得困倦,而苏预还未归。

  她心里忽而委屈起来,就起身去灭灯。或许是有孕的缘故,她比从前心绪更繁杂,还总是动不动就落泪,瞧见花开也落泪,听见鸟叫也落泪。就连白日里在妙应寺上香、瞧见大殿上佛像,想起镇江金山寺的佛殿,又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窗外风动,吹起竹叶沙沙。她去摘下支窗的竹竿,摘到一半,手停了。

  她瞧见苏预就站在院子外,背对着门。不晓得站了多久,腰杆挺得直,像把剑插在院中央,眼神却迷茫,大略是不晓得该敲门还是不敲,又不愿走。

  啪嗒,她手里的竹竿掉下去,恰落在窗外。木窗咔哒一声合上,但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预被动静惊得回神,恰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沈绣心跳得砰砰响,手却先于心绪一步把门闩插上了。

  苏预站在门外,听见她插上门闩的声响就停步。沈绣心里发酸,额头靠在门框上,等他脚步离去。

  但他没走。她数着时辰,一刻,两刻,他还在门外站着,大有守夜的架势。

  终于沈绣忍不住,先开口,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大人,明晚我就搬去春熙堂,与阿惜同住。你不是过几日就要去营里,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他还是没说话。她心中越来越酸,憋在嘴边的话就快脱口而出时,却听见窗外有咳嗽声。

  “怎么?受寒了?”

  她立即将门闩打开,探头去查看。而外边人立即闪身进来,把门紧掩,鼻息凑在她耳边。似有若无的酒味清冽,沈绣吸了吸鼻子,立即脾胃泛酸,一把将他推开。

  “别、别过来。”

  苏预先震惊,随即瞧见她表情,立即觉察到什么,于是短短几个瞬刹间,眼中悲欣交集,扑通一声半跪下去,握住她手贴在脸上。

  “原来是……”

  沈绣别过脸,要抽手,却根本抽不出来,只能小声骂他:“本想待过半旬再讲,眼下耽误了军务怎么办?”

  他没听见似的,脸还贴着她手心,等她略弯下腰,就抱住她腰,将脸埋在她怀里,眼睫低垂,呓语般喃喃。

  “我当你是不要我了。”

  “不要你?瞧瞧我赶得走你么?” 沈绣气笑了,拍拍他脸:“起来,大人,地上凉。”

  他闻言起身,手就顺势往上。她转过脸,气息却不似刚才那般均匀了。

  “晓得你是顾虑我。” 他依旧是寻常寡淡声线,但有意放低了诱惑她。“但若见不到你,我不如死了。夫人百密一疏,没顾虑过这个,是不是。”

  “你别……” 她没说完就被吻住,腰带当啷掉在地上,然后是青绿曳撒。

  “三天了,罪人想饮些甘露解渴,求菩萨开恩。”

  苏预抬手往后,顺道落了门闩。

  第83章 终章·春色如许(二)

  “前边那个戴鹭鸶补子的是谁?七品小官怎的和金公公站在一块?”

  京师官道上,两个穿绯袍的大官走在后头耳语。

  “悄声些,那是正六品给事中六科给事中,从七品,服青。可以“风闻言事”,属于四品下较重要的监察类官职。柳鹤鸣,甲申科的探花,阁老门生。六品从七品服青,人家那身鹭鸶补子,绯袍都不换。”

  “嚯,真是好手段。瞧那长相,兔儿相公似的,又是个阉党,指不定怎么爬上来的。”

  “指不定就是个兔儿相公。听闻那柳鹤鸣的夫人,从前是南京教坊司的姐儿。” 对方神秘低语,两人会心一笑,交换眼神。

  拐过高墙,瓦檐砖缝青草萋萋。两个官顾着分享京城秘闻,冷不丁撞在铁板似的某个人身上,正要开口骂,却见那人笑眯眯的,一双含情目上下打量对方,扇子敲在手心。

  “下官柳鹤鸣,见过二位大人。”

  他行礼端正得挑不出错,行止又漂亮得像戏台上出来的公子,只是顾盼风流深处是冷淡,冷得人心头一紧。

  “哦哟,柳大人,久仰,久仰。”

  对面的人眼里闪过慌张,接着就镇定下来,用久经官场的熟稔客套含笑打量他。但柳鹤鸣却还是冷冷的,让那些客套话都掉在地上。

  “何大人,工部今年修北直隶运河亏空白银十万两,三天前洋河县许家村民变,掘开闸口,淹了三十亩良田,这事,何大人手下那位录事可与你禀报过了?”

  他又转头,瞟向另一位:

  “刘大人,户部今年的黄册开春恐又难收齐,万岁爷明日早朝必会问起江南三省拖了六旬的钱粮,大人又要如何应对?”

  说完了,他又转着手里的扇子,语气悠然。

  “下官还听说,刘大人在羊市胡同里有两房小妾,是大人花了六百两雪花银从扬州买来的,还寻了堂子里的教习看管,出入拴银链子,当猫狗养着。大人身怀六甲的夫人可晓得此事?”

  对面两人冷汗津津,绯袍后头都被汗浸湿。见他们不说话,柳鹤鸣又笑了,一口白牙在阳光里灿烂,扇柄在对方肩上拍了拍。

  “说笑而已,莫要放在心上。”

  “只是”,他凑近了其中一位,嘴角笑意未落,眼神却没半分暖意。

  “京师难居,大人若嫌这乌纱帽太重,不若辞官,回乡好生将养去罢。”

  柳鹤鸣走了,留背后两人噤若寒蝉。他走过高墙夹立的官道,尽头穿大红妆花罗飞鱼服的宦官正捧着手炉看天,见人来了,眼角才略微皱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督公。

  “说两句便罢了,真要吓得托病致仕,这荒年乱月的,到何处再寻人接烂摊子。”

  柳鹤鸣甩袖子,像想把方才凑近时沾的味道甩掉,眼里都是厌弃。

  “要说京师我就不爱待,吃得糙就算了,官也滑头,增年岁不增修行。”

  金绽别过眼瞧他,把手炉递过去,柳鹤鸣道谢接过,在袖口来回地熏。

  “话说你家那位,明年这会子,也要生产了罢。”

  柳鹤鸣听见这话,面色立即变了,眉梢眼角都灵动起来,像春山融雪,脆弱中还带点怅惘。

  “是啊,金公公,你说这孩子叫个什么名儿好?我与小楼商量了几个月,只起了个小名。”

  金绽看他脸上千变万化觉得好笑,接过手炉又揶揄:“实在没学问,请阁老取一个。”

  “拉倒。” 柳鹤鸣嫌晦气似地摇头:“近来我夜观天象,北极绕周天,紫薇宫有异动,荧惑南移,气犯斗牛。阁老门生这大帽子,我可不敢戴。”

  “你说辽东战事罢。” 金绽语气也肃穆起来。

  “近来当心些”,他抬头,看天边云卷云舒,似是天高云淡。

  “若是真打,也就这几日了。”

  ***

  “阿姐,阿姐呢?”

  沈惜近来能多说几个字,先说的就是阿姐。她跑进门,摘了大帽放在案头,掀帘子进里屋,见苏预早坐在炕檐边,还穿着妆花罗罩甲大红曳撒,佩刀都没来得及摘,就手里拿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沈绣喝药。隐约能听见两人小声说话,沈绣的语气很娇,又怨怼,又生气,全然不像平时。

  “我不喝。” 沈绣把碗推开:“好苦。”

  “这碗加了槐花蜜。听话,喝了这勺,还有杏仁膏吃,店家是姑苏人。” 说完他又耳语:“我同你一起喝,你喝一碗,我喝一碗。”

  她瞧他那有些魔怔的眼神,叹口气把碗接过去喝完,苏预才展眉,摸着她背后给她顺气。阳光洒在厢房低矮的炕桌上,照着琉璃炕屏和紫铜花盆里栽的水仙。

  见人进来,沈绣红着耳朵把人推开,苏预也放下碗,眼睛却还灼灼地盯在沈绣身上。

  “姐夫在,我就先走了。” 沈惜笑着看他俩,打了个手势转身就走。背后沈绣叫住她:“唉阿惜你等等!” 说着就要下去,被苏预一把搀住,随即识相地走出去,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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