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浴桶里不知在想什么,连她推门的声音都听不见。
“苏预。”
她把门关了,又没多想地落了锁。轻手轻脚走过去,手指碰了碰他肩膀,对方微阖的眼睛就霎时睁开,从水中哗啦起身,几乎本能地把身后人制在原地,待手碰到她柔软脖颈时瞳仁有瞬间睁大,额角水珠滴答。
她身上溅了些浴桶里的水,藕紫色的裙衫贴在身上,眼神在雾气里迷离。
“你来了。”
苏预恍惚中待她有种疏离,沈绣也是。两人都不言语,但她瞧见他从浴桶里站起来,虽半身还在水里,却足够引人注目。
她脸整个地红了,慌张转过脸。苏预也低头看一眼,迅速转身去拿衣裳,从浴桶里出来后就匆忙披在身上。系衣带的功夫,她就听见苏预清了清嗓子,语气却还是有些陌生。
“有事找我么。”
她想说无事,却又说不出口。只能侧过身子站着,等他收拾好,却等得莫名心焦,又有些酸意。
“无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么。”
这话说出口沈绣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何时对苏预有这么多脾气了?他不该此刻承受她这些毫无来由的心绪,甚至这些心绪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
苏预系衣带的手也停了,转身瞧她。暖黄灯烛里他瞳仁墨黑。他从来都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她,沈绣不敢细看,那里面寂寞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
沈绣笑。她自己都泥足深陷,竟还妄图开导赵端平。
“是怕你劳累。” 他叹口气,终于接话了,手臂从她面前越过,沈绣呼吸都紧张起来,他却只是从木架上取了块擦头发的手巾。
她转身面对他,手向后扶着浴桶,感觉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的。苏预这样安静,她却觉得气氛有些莫名凝滞。难不成是听见了方才赵端平说的那些话?
可那些话寻常就算当着他的面赵端平也敢说。沈绣不知那小医士哪来的胆子,平常唯唯诺诺,却总爱在她这里碰壁。
“那、那看你无事,我便走了。大人早些休息。”
沈绣虽不舍得眼前美景,却实在无理由在此拖延,更何况苏预今夜也瞧着神情低沉,或许是想独自待着,而她来得实在不巧。
这么想着,她就回身把门锁拉开,而身后忽而热气笼罩。苏预单手按在门上,声音就在她耳后。
“要去哪。”
她听他声音平淡,却有暗潮汹涌,原本被强行按捺着的情绪就又翻上来,继续去拉门拴。
“回去歇息啊,明早还要赶早市,有批药材只来三天。” 她嘴角不由得下撇,自己都未发觉这话其实并不淡然。
“还有别的么?”
他这话问得奇怪,沈绣此刻在意的却是其他。距离太近、近得她不由自主想起近来的荒唐。
“什么别的。” 她拉门拴的手停了,因为他的手覆住她的,握住她的手贴在门上,啪啦一声,帮她把门拴拉开了。
“沈绣,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讲。”
他语气再正常不过,凉风丝丝缕缕从门外吹进来,把她吹得灵台清明。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又消失了,她回头,像平常似的对他笑笑:“没有,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他暗黑瞳仁明灭,沈绣看不真切,就急匆匆走出去,生怕自己反悔。门扉外头是檐廊,再走几步,她就能像平常那般冷静自持,不会失魂落魄,也不会说不好听的话。
但他们几乎是同时停住了,接着沈绣回头去找他,而苏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人拉进尚冒着蒸气的厢房里,将门锁重重落上。
她手臂被抬起拉至头顶,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手垫在她后脑,将人吻得窒息。
“苏…”
他抬眼,目光慑人地烫。她不说话了,继而更多吻落下。温度逐渐升到不可理喻的热,少顷,人影就在门板上颠簸。
“沈绣。”
他声音颤抖,不似往常。两人都几乎丧失神志,在狭窄小屋里换了许多地方,仍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也少见地缠着他,像要把命交代在这一晚上。黑发黏在一起,而指尖冰凉、呼吸灼热。
“沈绣。”
他叫魂似地念她名字,终于得到她同样颤抖的回应。
“微之。”
“我在。”
第82章 终章·春色如许(一)
夜色深时,花鸟朦胧。苏预抱着沈绣回卧房时人已经熟睡,回廊里飘来槐花的细香。
年节在改换年号的匆忙中过去,新帝大赦天下,转眼春色已浓。在槐花香中他停了停,看月色里沈绣的睡颜,嘴角浮起笑意。
“苏预。”
她在睡梦里说得不清不楚,微蹙眉,尾音带钩子,听的人心旌摇荡,手臂更扣紧几分。
卧房里灯亮了又灭,间或有黄莺啼叫,向窗子里探看,但绿纱窗里只有摇晃的影,什么都瞧不见。待天边显出珍珠白,才重归寂静。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月后,钱堂胡同钱粮胡同,明代属仁寿坊,称钱堂胡同,因钱局设此而得名,在今北京东城区隆福寺附近。某大宅后院花园里,藏书阁楼下辟出两三石凳,流水花墙。柳鹤鸣用竹扇打拍子,对面隔着湖的水榭里正有戏台,两个年轻秀丽的优伶正在练习曲谱,嗓子脆生生,但唱得略显生涩,没柳鹤鸣那几句婉转悠扬。
“坐这儿难为你,上去唱得了。”
旁边坐的苏预武官打扮,一身青绿曳撒,佩刀横在腰侧,坐得硬桥硬马,手里拿个白瓷杯,刚接了杯酒喝下去,眉头就微皱。
“这可是上好的襄陵竹叶青明朝人顾清撰写的《傍秋亭杂记》中记载:“天下之酒,自内发外,若山东之秋露白,淮安之绿豆,括苍之金盘露,姿州之金华,建昌之麻姑,太平之采石,苏州之小瓶,皆有名,而皆不若广西之藤县、山西之襄陵为最”,和你喝惯那黄酒不一样,喝不了别吐,贵着呢。”
柳鹤鸣摇扇子看他:“苏微之,逾月不见,你弃暗投明,终于打算关了你那医馆,回去给神机营做事了?”
“喝得惯。” 苏预没接他的话,只瞧着酒杯。
“当年在台山,阮阿措带的净军都喝烧酒,听说当年跟着三宝太监下过西洋,军中北边人多。”
柳鹤鸣不言语了,上下瞧他:
“你去神机营,夫人也答应?新婚燕尔,又刚养好伤,何必瞎折腾。”
“秀……是沈绣她自己劝我去的。” 苏预眉头又蹙起一点,苦笑道:“我倒宁愿她拦我,但我若想做什么,她从不拦我。”
“哦,那么春熙堂就是小夫人在管了。” 柳鹤鸣点头,继续做听戏状,耳朵却支棱着。
“嗯,不过……” 苏预若有所思又喝一口酒,就把酒杯放下,欲言又止。
柳鹤鸣心有灵犀转身,把扇子啪一合,就差脸上写着好奇二字,神采奕奕地看苏预:
“讲讲,这回又是怎么被扫出门的?”
苏预手抵在眉心,戏台上的优伶被对面这两个俊俏人物吸引得无心唱戏,眼风不停飞过来,可显然那两个俊俏人物显然无暇他顾。
“倒不是被扫出门”,他斟酌措辞,最后放弃道:“是沈绣她近来似乎是对我……冷淡许多。”
“柳鹤鸣。你说我该不会是”,他手点着额头,终于说出那几个字:
“色衰爱弛。”
“哎呀呀,哎呀呀。” 柳鹤鸣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苏预又喝下去一杯,脸上还没酒意,只有愁容。
“照我说你当初娶人家,不就为了举案齐眉。如今倒是你予取予求了,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柳鹤鸣拿扇子指他,眼睛转了转,又唉了声,苏预抬头,就见对方一脸严肃看过来。
“苏微之,从前寄住在春熙堂那个叫赵什么的,还在么?”
“走了。” 苏预手搁在膝上,眼睛只愣怔瞧着湖面。
“那便不是他。”
柳鹤鸣转了个扇花,对方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晓得她中意什么样的,至少,不是赵端平。”
“啧,啧啧啧。”柳鹤鸣退后两步,打量脸色惨淡的苏预,同情道:
“你们有几日没……”
苏预神色更惨淡。
“三天,已经三天了。”
他以手支颐,怅惘看湖水。“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然我去城郊烧个香?”
柳鹤鸣:……
***
西郊妙应寺外,身形纤细的少年扶着个穿湖绿马面裙、同色缎子夹袄的女子从寺里出来,一同上了马车。
少年上车后把大帽摘下,露出秀丽眼睛,握住沈绣的手给她把香灰擦去,沈绣等她擦完,拧在一起的眉才略微舒展。
“好些了么阿姐。” 沈惜比手势,眼神关切。她腰上挂着太医院医士进出皇城西华门的腰牌,还有药囊、火石和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