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点头,手还把玩着她手上的镯子,声音懒懒的:
“他倒是有心。”
“赵医士是个好人。那日还是他替你传信,又带如意仙去皇陵寻的。若当真是偏狭之徒,大人也不会将信物交与他不是么。” 她这么伶牙俐齿地说完,苏预又沉默了。
“而且,李姐姐她就剩这一个亲人相依为命,他们两个这一路上也诸多不易。”
他又嗯了声,过了会才捏她脸。
“女菩萨就是要普度众生,苏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绣躲开他手,两人玩闹似地挤作一团。她难得笑出声,他就不再动,眼神亮盈盈。
“大人不是其中……” 她思忖后还是说出口,脸上是热气蒸熏的霞红。
他身子也不再挪动了,站得笔直。把她抱在书桌上,好两人平视。光照进院子里,远远地有晴空下鸽子飞过,这是北方的春天。
“好。”
他手指在她眉端眼角逡巡,轻吻了一下。
“知道。”
***
“兀良哈大人,瞧见沈惜了么?”
沈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去看外头。早上骡马市场喧嚣,金红头发的鞑靼蒙古草原 东部由原来 北元 朝廷统治的各部组成,游牧于 大漠 南北,明朝称之为“鞑靼”。人,高目长身的辽军、回回商人用大车拉着波斯团花地毯与兽皮,骆驼脖子上挂着成串的铜铃,还有数不清的番僧,穿大黄或是暗红的僧袍,赤脚在污秽充斥的泥路上走,远处大寺白塔,香火的浓烟窜上天际。
这就是京师,自迁都以来经营几代、无数工匠血汗绞尽脑汁铸就的大城,外郭内城,九门赫赫,商贾云集。只因成祖时候那句“天子守国门”,江南士族们就跟着浩浩荡荡地北上,百年局势为之一变。
“二姑娘说是来堂子胡同东堂子胡同,明朝属黄华坊,称堂子胡同。买高丽药,过两时辰了都,当是回来了。”
兀良哈停了马车,等在原地。沈绣也不急,她近来对沈惜愈加放心,如今这位二姑娘能独当一面,开的方子凑效不说,在金陵那段时间里,沈惜甚至看遍了春熙堂的藏书,能读回文、西番文和蒙文,在这四方幅辏的地方帮了大忙。
“嗯,不急。” 沈绣翻开膝盖上的医书,找最近看到的那页。而此时帘子忽而动了动,兀良哈神神秘秘撩开轿帘,对沈绣压低了嗓子指点:
“唉,小夫人,看那儿,看那儿。”
沈绣闻言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瞧见骡马市场挨挨的瓦房边、幽深偏僻的巷子口,有个穿鹅黄色裙袄的姑娘站在土墙下,看墙边伸出来的一枝桃花。
“我过去招呼。” 兀良哈兴高采烈,却被沈绣叫住了:“等等。”
话尾,两人就看见墙头桃花枝动了动,里边钻出来个人。他还穿着那身破道袍,浑身的气质却和从前有了差别——更锋锐、更沉郁。
但眼睛还是慈悲的,眼尾弯下去,笑眯眯看着沈惜,手里拿着枝桃花抛掷下去,她稳稳接住,闻了闻,耳尖有点红。
他们之间没一句话,却无声胜有声。
沈绣把帘子放下,声音很轻。
“兀良哈,别声张,咱回春熙堂去吧。”
***
京郊,苏预靠在草房外的拴马桩旁,等有人趿拉着鞋走出来,把拴门的铁链解开。他回头,瞧见督公细长的眼睛。
他穿着身暗蓝色的直身,素净简淡,笑时眼角的褶皱稍纵即逝,狸花猫从他肩上窜下去。
“怎么,又遇着事儿了?”
苏预进了门站在院里四顾,没瞧见一件奢靡东西,连喝酒的罐子都是陶和瓦。但石桌上那副棋盘是上好黄杨木,上头的棋子烁烁反射日光,都是粉晶、烟晶。
“金绽带的。”
督公看见他眼神,很随意地解释:
“这几日他愈发有东厂提督的样儿,我也好歇歇。”
苏预坐下,等他倒酒,抬眼笑。
“你真能歇?”
对方也坐下,没回他话,喝了酒才舒口气,眼睛眯起来。
“六年前我在辽东寻了个地方,给如意立了块碑,站在山上,能看见海。”
“我想退了。再过两日,就去辽东。打鱼、写字,卖点山货。”
苏预不说话了,又给他倒了一杯。对面人看他,卷起袖子,眼里露出促狭神色。
“怎么,你夫人又不要你了。”
苏预呛了酒,咳嗽几声,抢白道:
“什么叫又。”
“那就是猜对了。” 督公笑。“在镇江送的东西,没用上么。不是听闻前几日还好得很。”
听见镇江两个字,苏预呛到的脸又红了些许。
“不是因为…算了,我何必来问你。” 他起身要走,背后督公也没拦他。
“当年在台山”,督公声音很轻。“如意从船舱里下来那晚上,我在城头弹了一夜的琴。”
“有些话不必讲,也能懂。有些话说再多,也无用。”
苏预站在柴扉外,停了停。
“多谢。”
柴扉关了。
***
夜,苏预回住处,天边外一轮弯月,是个静夜。
他往后房走,远远地听见琴音,弹得生疏,但胜在用心。他当是沈绣在弹,就放缓了步子,走过回廊才看见是赵端平,穿了身儒生的深衣,戴方巾,端端正正白白净净地在月下弹琴。
而别院传来脚步,沈绣端着东西出来,鬼使神差地苏预往后退一步,站在廊下光照不着的地方。
“赵医士,夜深了还在这里弹琴?早些歇息去吧。”
沈绣问得客气,把摆着瓜果的漆盘放在石台子上。赵端平琴音停了,抬头时脸不偏不倚恰被月光照着。
“沈姑娘。”
“在下有话,要同你讲。”
第81章 捌拾壹·圣济殿(十)
“沈姑娘,在下…”
赵端平坐直了对沈绣行礼,抬头时语气也郑重。
“在下有一请,想求姑娘答应。”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声问,何事?
赵端平见她没拒绝,欢天喜地从袖笼里拿出一只金镯子,沉甸甸的,在月下发着华光。
“我娘去世得早,只留了这遗物,是与我爹成婚时打的金镯子。从前不懂,只晓得家中清贫、世代行医,又幼失慈训,常心中有郁郁不平之气。不过自从遇见沈姑娘”,他有些不好意思,转过眼神才继续说。
“才晓得人能这样活。”
他把金镯放在漆盘上,和那些瓜果放在一起。
“这镯子还请姑娘收下。待军营里事务不忙,我便离京,周游四海、访名山大川,补全黄帝药经。带着此物。终是不便。”
“赵医士,我不能收。” 沈绣把东西推回去递给他:“既是遗物,便留给李姐姐罢。”
赵端平听见这话又有些羞惭,摸摸鼻子,低了头说,这是娘从前说要留、留给我今后娘子的。从前没盘缠时给过阿姐一回,她不收。
他说完又抬头,语调有些凄然:
“在下晓得此举实在狂妄,但时也命也,如非当初…人生若蜉蝣,天地如逆旅。此生的好姻缘,也只有这一段罢了。”
他站起来又行礼,眼角适时掉下两滴泪,在月光里烁烁,哀婉动人。那段话他带点姑苏口音,和沈绣讲话时,他总有意无意地带些姑苏腔。
沈绣默然,没瞧见檐廊外身影形单影只地站着,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赵医士。”
沈绣还是平静语气,却比先前稍有和缓。
“从前我也像你这般,心中多有郁郁不平。因缘之事,几分天定,几分人为,吾等不过尽力而已。” 她说完又淡淡地笑:“有些事,强求也不过是求个蜉蝣一瞬刹,黄粱若许年,何必执着呢?”
寂静里风萧萧吹着,赵医士若有所思。月光下两人都没听见檐廊里脚步声响,苏预走了。
“沈姑娘,你可曾后悔过。如果当初在皇陵…”
赵端平没说下去,他看见沈绣听见皇陵两个字眼圈就红起来,急忙起身。沈绣连忙把眼角擦了擦,佯装无事道声失礼,转身就走。赵端平在后边急急地追,就差去拽她袖角。
“苏、苏大人他晓得你如此后怕么?”
“不过瞧见沈姑娘也有这凡人的忧思,在下倒是释怀许多。”
赵端平痴痴站在原地不追了,沈绣倒是语气轻松,但没回头。
“赵医士说笑,沈绣当然也是个凡人。黄粱美梦,如何能拒。”
***
沈绣回别院,左寻右寻不见苏预,终于听得沐浴的厢房里传来水声。
那厢房不大,热气蒸熏。灯火昏黄照在纱窗上,里面的情形看不真切。沈绣先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就把虚掩的门推开,瞧见的是雾气中背对着她的熟悉身影。他身上向来新伤旧伤叠加,如今又多了在皇陵里被碎石巨木砸的伤,在流畅有力的肌肉上似活龙一般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