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35)

  那清凉的手靠近他,贴着他脸颊,将炽热心火压下去些许,却激起另外的火焰。

  “这般烫。你这莫不是……受了风寒?”

  她语气变紧张,迷糊中他听见这语气,却很熨帖。未待再动作,就握住她温凉的手。对方一惊,酒盏晃动,又稳住。安静中他听见她举起酒盏灌了自己一口,又凑进来。

  此处无人。

  只有佛像。

  苏预在梦里这么想着,就抱紧了她。怀里人挣脱不得,却也似乎不想挣脱。她单膝抵在地上,另只膝盖抵在他要命的地方,却半点未觉,只顾着给他渡水,像他喝不着这口水就能死了似的。

  他把那口水都卷进去,喉头滚动。沈绣渡完了水想离开,却已经迟了。

  他继续汲取那点寒凉,不顾一切。身上无处不烫,只有她是凉的,像块玉。他放不开手,也不想放手。

  呼吸滞重,在她耳畔。还未等她再反应,苏预的声音就喑哑响起,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沈绣。”

  “帮帮我。”

  第38章 叁拾捌·安乐堂(七)

  佛堂里香雾缭绕,原本清寒,自从她来了,气温就陡然升高。沈绣的手攀在他衣领上,触到他无处不烫,大略是昨天一番淋雨之后又来跪祠堂,惹了风寒,又起风热。此刻这样,也大概是在说胡话。

  但动作倒是很利索。

  眼见着她衣裳要被拽开了,沈绣才晓得他这是要来真的,立即推拒。两人在地上拉扯,她又怕惊动外头的丫鬟小厮,只能压低声音劝阻他:外头有人!

  他却置若罔闻,甚至笑了笑。

  “这梦真是……”

  笑完了他还抱着她,把人揉进怀抱里。沈绣喘不过气来,也不晓得他这回是演的哪出。做梦?他寻常都做这种梦么?真是人不可貌相。背地里不晓得看过多少乌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拿她来消遣。

  还亏得她巴巴地赶过来瞧他怎么样了!

  “你今天惹了风寒,快些放开了我,我不、不和你计较。” 她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苏预根本听不见。目光深不见底,沈绣怕被看穿,立时转过脸,他就顺着她脖颈吻下去。手腕连着镯子被按在地上,当啷作响。

  啊!她叫了一声,立即被捂住嘴。苏预低头咬她耳朵:嘘,不是外头有人么。

  佛堂里的安南香还幽幽燃着,沈绣仰躺在跪拜用的蒲团上,抬头就能瞧见菩萨低头微笑,立即血涌上脸,着急用手推他。而他只单手撑地,另只手垫在她腰下,拨开了衣裳。

  她腰肢陡然弯曲,这难熬且漫长的寂静里两人都像油锅里煎着的鱼,他慢条斯理,始终没有切入正题,而她手指握住散乱在地上的衣服,不晓得他这样做算什么,自己这样又算什么。

  “沈绣。”

  他唤她名字,低头把她乌发拨开。眼睛漫无目的四处寻找,落在不知哪里。

  “簪子呢。”

  她茫然,他又问一遍。

  “我给你做的玉簪子呢?”

  她心里炸开个惊雷,接着一片空白。

  苏预没给他做过什么簪子,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和别人搞混了。

  她终于和他对视,眼神对上时她才看清苏预,比寻常都情绪浓郁,似乎想急切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五官一向长得精彩,今天大概是染了风寒的缘故,七情上脸、云蒸霞蔚,勾着她,又远离她。

  如果这温热怀抱里有几分不是给她的,那么她就半分都不要。

  沈绣支起身,在苏预俯下身准备继续时,给了他一巴掌。

  这声格外响亮,她觉得佛堂外边说不定也听见了。打完沈绣也懵了,而苏预脸上赫然五道红印子,眼眸倒比刚才清明许多。

  他低头看她,起初是怔忪、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原本就被病气蒸红的脸更红了,登时放开她。沈绣心里气恼,但又觉得他可怜,整理好了衣服才起身。而彼时苏预还盘腿坐着,腰杆撑得笔直,眼神竟然很委屈。

  她看了他几眼,觉得他病中倒有几分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心情都写在脸上。玉簪子是他当年要送给心上人的东西?但她关心这些做什么,也不是她该关心的。

  但那玉簪子……不会就是他成婚第二日给她戴的那个吧。

  沈绣难得觉得心中揪得疼,头也眩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勉强?她最不喜欢让人勉强。于是她站定了,开口时还觉得心闷。

  “方才你病中说了什么胡话,还记得么?”

  苏预闻言,身子才略动了动,侧过脸,但眼神没看她。

  “我说了什么胡话?”

  她气得腮帮都鼓起来,但不想再与他胡搅蛮缠,跺脚狠狠剜了他一眼,就走了。

  “记不起就算了!”

  出门,日头高照。下人们站得几里外那么远,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连水盆手巾换洗衣裳都备好了,却瞧见她齐齐整整眼里冒着火星子走出来,都哑然。

  “大人风寒内郁,快些扶他去歇息。老夫人那边,我去请示。”

  她走得风急火燎,旁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鱼贯而入去收拾佛堂的残局。而她一路气鼓鼓地走回卧房,还没理清楚自己在为何生气,就寻出来那枚玉簪子,青天碧水的颜色,她也喜欢的那枚簪子,朝着日光瞧了瞧,水色就随日光流动。细看那形制朴拙,确实像是不擅琢玉的人一点点自己磨出来的。

  第一眼就看上的东西,纵使时过境迁了,再看,还是心动。但若这东西不是她的,再好,也不要。

  她把玉簪子收起来,放在檀木妆盒最下层,天光照不到的地方。

  ***

  她有几天没和苏预打过照面。

  织造府连着几天没动静,不过也未听说有丧事的消息传出,那么金绽八成还活着。她每日里照旧去春熙堂帮忙,抽空照看沈惜温习医书。早年在枫桥镇闲居时,两人不便出门看诊,如今坐诊方便,又能医治到江南江北来金陵的病患,见识多了,医术进展飞快,也忙得不可暂歇。

  老夫人心疼她,隔三差五就遣人来送补品、送新奇玩意。书房卧房都被零碎东西占满:五色湖州缎、成套头面、关外运来的貂裘与灰鼠皮袄子。她只把吃食拣出来在医馆里分了,余下的都收起来,吩咐账房列单子折成银两。老夫人听闻,某天又送个锦盒过来,沈绣打开看,发现那是苏家上下的田产地契,惊得打了个嗝。但这回她安了个心眼,没去直接找老夫人,却寻来几个后院里机灵的丫鬟吃茶点,旁敲侧击地问,问出来这几日苏预常去给老人请安。

  沈绣不再往下问了。

  只要知道苏预也知道此事,就不需再往下问了。

  这些或许根本就是他的授意,要慢慢地、让她离开他也能生活,靠着春熙堂生活。这难道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

  手里握的茶盏凉了半歇,小丫鬟欲言又止,给她添过茶后,才面色为难地开口。

  “听闻大人他近些天来风寒未愈,出入都带着手巾,咳得厉害。小夫人真不去瞧瞧么。”

  沈绣用筷尖戳盘子里的红豆糕,戳了三个洞,才平静道:“春熙堂上下几十个伤寒圣手,轮也轮不到我去瞧。”

  小丫鬟不说话了。沈绣把红豆糕几口吃完,拍掉身上掉的残渣,笑得和没事人一样。

  “走吧,过了午,还有许多活计呢不是。”

  而此时前院又传来喧嚷,脚步杂乱,隐隐听见甲兵声音。沈绣立即站起身,就听见小厮在外头隔着院门喊她,吓得什么似的,以医馆里的称呼喊她。

  “沈姑娘!织、织造府来人了,是、是督公。说要见沈姑娘,有大礼要送。”

  ***

  沈绣跨过三进院门,在中堂瞧见督公稳坐在刻走兽的紫檀椅上,身侧立的年轻宦官正是金绽。往前他脸上那股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劲儿都没了,恭顺站在督公旁边,倒显得斯文漂亮。

  督公今日穿的黑红两色绣金线的曳撒,红是仅比皇袍低一档的朱红,烟墩帽两鬓插着锦鸡尾羽,比上回瞧着精神许多。而他身旁坐着的还有苏预,他今日没穿官服,还是医馆里常穿的襕衫,在一众流光溢彩的锦袍里边,突兀得就像青绿山水中间半尺素墨。

  瞧见她来,苏预背过身去,咳嗽了几声。她听出这几声里确实是伤寒未愈,情急之下催动心火,但这担忧也仅在心头停了片刻。

  何必替他多心呢?少了她,苏预也不是不能活。

  “那日治好了我织造府的人,咱家答应过你,要什么,便给什么。如今咱家来了,便请沈姑娘说说。” 他慢悠悠道:“这普天下的奇珍异宝、家产田宅,只要你开口,便没有咱家弄不来的。”

  督公转着手上的翡翠扳指,浓绿夺人眼。她穿着医女的衣裳,不卑不亢站在堂上,朝面前气势煌煌的人行了个礼。

  “沈氏什么都不要,只有一愿。”

  她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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