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同多吃了几顿饭、多看过几眼、有过几夜短暂的交心。
她从不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这样的傻话,但此时此刻,她说出口时,甚至不晓得这是傻话。
但苏预只闭着眼睛。周遭是再静不过的夜,只灯花噼啪。
良久,久到她疑心他已经把那句话忘了,却听见他低声开口。
“是。”
灯花又噼啪一下,沈绣几乎用尽浑身力气,还是没压下后半句话。
“其实我也……”
噼啪,灯花闪了最后一下,突然灭了。苏预骤然惊醒,忽地支撑起身体,把她挡在身后。
“门。”
她立即起身:“我去关。”
但门闸被砍坏,沈绣左右四顾,把他搁在桌上的佩刀抽出来,代替门栓插进去。这么一打断,原先要说的话也没胆量再说了,她见苏预还是昏昏沉沉的,就索性和衣上床,囫囵和他躺在一块。半是怕伤口当真有毒,那创药虽说也有解毒效用,却说不准效用多大。她握住他手,触到温热,才稍稍放下心。
“苏预。”
那声音很细,是用苏州话讲的,生怕他听懂。但苏预或许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安静。她把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手指划在他胸前,最后停在伤布边沿。
“你不要死。”
***
早上沈绣起床,一摸枕头,没见着人。翻身下床就去找,心慌得话都说不出。
房门上的佩刀没了,门虚掩着。她把衣裳匆匆系好,发髻随意挽了个结就预备出去。然此时苏预恰端了水盆进来,抬眼就与她打了个照面。
沈绣先心里一震,继而未来得及多想就扑上去抱住他,水盆晃了几下,洒了半盆在地上。
“你好了?”
她声音有些抖。
苏预把水盆索性扔在地上,咣啷一声,腾出手回抱住,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比昨夜有中气许多。
“多亏金创药,又欠你一命。”
这怀抱在大清早分外实在,很快两人都觉得氛围变了味。苏预眼神复又锐利起来,上下打量她,语气促狭:
“昨夜你就穿成这样来南大营?”
她低头才瞧见自己一身男装,昨夜的宽檐大帽还搁在桌上。但衣带系得不十分熟练,她又脸色俏白,像戏台上的巾生崑曲中的行當之一。崑曲中未做官或未及冠的風流書生,頭戴方巾、必正巾,故為巾生。。
“不错,过会你我一道骑马回去,苏某的名声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笑。
“怎么,有人传大人在军中好男风?” 沈绣问得直接,苏预食指轻点她额头:
“还不是因为娶妻太晚。”
这话说得很亲昵,她没接住,伸手摸了摸耳朵,预备着溜走。但苏预把她按在桌边,没打算放开。沈绣推,他就唉哟一声,呼痛呼得敷衍,装都懒得装。
沈绣抬头看他。“大人吉人天相,伤已好大半了罢,别演戏了。”
苏预把手搁在她腰后的桌子上:“没好,好不了。你昨晚跟我说什么?欺负一个伤患记性差又听不见,沈姑娘就是这么给人治病的,有无医德。”
沈绣急了:“你不要脸,登徒子,走走走。”
他就叼住她嘴唇,含了一会,见她没反应就放开,看到她泪眼蒙蒙的,吸几下鼻子,把手臂挂在他肩上,踮脚主动吻他。他呼吸深重起来,把人放在桌上,吻得几乎平躺,连带着衣裳也掀起,两厢打架般要把对方生吞才解气。
吻被门外的马嘶声打断,苏预喘着气放开她,狼狈去整理衣服,领口已被她揪得不成样子,而沈绣也好不到哪里去。
理了一会,他就侧过脸去笑,沈绣坐起身也笑。
“要坏大人名声了。”
苏预就转身把她抱起来,沈绣惦记他伤势挣扎要下来,他就把手臂上的人往上颠了颠,她立即安静了。
“我一个阉党,有什么名声。”
***
出了南大营回到春熙堂时,远远地就瞧见两辆并辔而停的马车,在狭窄巷口堵着,互不相让。沈绣撩开帘子看一眼,回头对苏预:
“似是督公的马车……和南镇抚司的。”
苏预也越过她去往车外瞧,了然低头,玩笑道:
“以为我死了,争先恐后地来吊丧。”
沈绣捂他嘴,他就顺势要亲。她正急着躲他,侧院里却出来个人径直把他们的车马拦下,那喜气洋洋的劲头,不晓得的,以为他今天是新郎倌。
“唉唉唉,苏预,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马瞧见柳鹤鸣就打了个响鼻不走了,穿翡翠色官袍、神清气爽的柳鹤鸣提着腰带走过来,轻快上了车,跟吓了一跳的沈绣打了个招呼,就对苏预笑眯眯拱手:
“上头催得紧,要我明日就启程,回京师。今日借你的宝地,跟诸位吃个俭省的散伙饭。这不,刚下了帖子。”
他流丽多情的眼神往外头一瞟,意味深长。
“该来的,不该来的,今日巧都来了。”
第61章 陆拾壹·会同馆(十)
正黄昏,前院待客的花厅就被收拾出来,隔着珠帘,挤挤挨挨地坐着几桌子人:督公在上首,紧挨旁边的是高宪。两人皮笑肉不笑,各自有人递送盥手的金盆、香汗巾,又拿来蔷薇花露漱口。再次的桌上是柳鹤鸣、苏预,高宪旁边的是那刚做了宁王世子的小道士,不再穿道袍,而是换了件大红色妆花纱圆领袍,下头细密以金线绣着海兽麒麟。眉眼清正,带着慈悲,端正坐在那,不知是大智还是愚钝。
谁都没理他,各人传杯递盏地说小话。尤其柳鹤鸣,他今夜比寻常还亮眼,衣袖一舒,那翡翠色的衣纹就同鸟羽般展开。
“督公,高指挥。今夜两位大驾光临,在下荣幸之至。可惜寒舍简陋,只能借春熙堂一用,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督公上下打量他,把手里的漆金扇子往掌心拍了拍,嘴边浮起一个浅笑。
“柳翰林美玉蒙尘数载,如今得阁老提携,良禽择木而栖,可喜可贺。”
旁边的高宪还是端坐着。自从方才进门,他就一言不发。说是来砸场子也不像,毕竟还带了礼物:一提盒的点心,上边写着“重泽”,乃是秦淮有名的酒楼。然而今夜的菜也是柳鹤鸣从“重泽”叫的明朝的“外卖”行业已经相当繁荣。沿秦淮河早在明初就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泽”等酒楼。后来,又加盖了五座酒楼,共十五座。。高宪不请自来,又送这礼物,就是在告诉对方——金陵没有南镇抚司不知道的事。
“高指挥。”
督公盘着串白玉佛珠,回头笑看高宪。
“柳翰林这一去,秦淮的热闹就要减三分。从前咱家在酒桌上,可听过不少闲言碎语,说高指挥与柳翰林不睦。今日这饭吃完了,想必,流言也不攻自破。”
高宪晓得他在刺自己,却还是不说话。满座气氛尴尬下来,静得能听见堂下佩刀卫兵的咳嗽。
柳鹤鸣早有预料似地笑,拱手低身让了一步,把位子腾出来,才转头向帘子后温柔道:小楼,出来罢。
座上的高宪此时才眼皮微动,往帘子后看。见素手拨开珠帘,先出来的却是个面容清淡甚至有些冷的姑娘,医女装束,正是那夜曾经救过杨楼月的人。她搀着那帘后人的手臂走出来,杨楼月今夜却穿着有如已出阁的闺秀,全身素净,于是连瞎子也能看出她其实已有身孕。
柳鹤鸣走过去把她扶住,两人就站在桌边,欣赏高宪竭力压抑怒意的表情。
“高指挥,小楼与我早已拜过天地换过生辰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今夜后,小楼将与我一同上京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实则有威胁。毕竟如今背后站的是阁老,而高宪素来不愿出头露面,既不惹宁王,也不愿惹徐樵。督公这样的刺儿头他就更不愿碰,除非实在利害攸关。
但如今柳鹤鸣是在拔他的鳞。两个歌伎就是两颗棋子,逃了一个杨楼月,死了一个如意仙,他却连大张旗鼓地寻人都不能,因为那关系到储君之争——天下今后的祸福所系。
但堪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杨楼月骗了他。若这女人真怀的是龙种,柳鹤鸣就是要把徐樵也卷进来,做保护她的筹码。若杨楼月当夜没在画舫被临幸……
怎么可能?他送了迷药进去,还锁了门。夜半三更,声响大得太监们都捂耳朵。如意仙不是那般听话的人,但杨楼月惯会逆来顺受,大略从前真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吓一吓,也就听话了。
高宪回忆那夜,觉得万无一失。抬眼再看柳鹤鸣时,就有点同情的神色。
“为色所迷,人之常情。然情到痴绝处,却是一叶障目啊,柳翰林。”
他戴着金蜡的指环在扶手上敲。
“杨姑娘这孩子,就真是你的么。”
督公不动声色看了眼柳鹤鸣与他身后的女子,看见大袖之下,两人的手始终紧握在一起,就笑了笑,继续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