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春日长。她放下书看睡熟的苏预,连自己都未察觉嘴角在上扬。
继而她想起这汤泉倒是自从来了就从未用过,白日里两人独处时倒是比春熙堂里都羞惭,恨不得换衣服都躲着,晚上她也不敢当着苏预的面去沐浴。但现在夜深人静,她刚好趁这空子,去洗洗一身的汗。
打定了主意,她就把苏预的脑袋缓缓地从膝上抬下去,又拿了个枕头给他垫着,观察一会,瞧着他呼吸平缓,就放心去拿干净衣裳,然后猫着腰走过檐廊,坐在温泉边,把衣裳摘去。
月色清朗,水温也怡人。她在泉水里叹了口气,浑身都难得松弛。仰头望月时,顺手洗了把脸。继而发现泉边树下搁了个檀木盒子,用树叶遮着,倒像是苏预匆忙间藏在那,怕让她瞧见似的。她游过去,好奇拂开树叶,把盒盖打开了,就看到两层上下暗格,上边那层是两个小巧酒盅,一壶酒。酒瓶上毛笔小字红纸笺写着桃花露。她想,这该不会是苏预自己藏的好酒,想等时候到了再与她喝,但闻闻也无妨,她就打开酒塞,闻了闻。
果然酒香扑鼻,还有桃花清甜气味。沈绣没忍住,用舌尖舔了一口,就封好酒塞放回去。
这浅浅一点自然不会醉。她把头发散开,在泉里游。大抵是山里有矿,泉水并非透明见底,而是混着白的淡色。游了会她就困了,正要上岸,却听见檐廊下的动静,当即心快跳出嗓子眼。
苏预竟然醒了,不仅醒了,还和她一个想法,也想趁夜色下来沐浴。她听见他宽衣的声音,脚步也逐渐走近,竟未再加思索,就深吸了一口气潜进水里,游到老树桃花掩映、树枝低垂到泉里的地方。
其实被发现也没什么,但她就是不愿在他面前丢脸。如果苏预当真是睡眼朦胧,只是简单擦洗,那她就可以寻个空子上岸。
但不久之后就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苏预不仅不是简单洗洗,而且还是……
她咬紧嘴唇,见他进了温泉,靠在泉边石阶上,因腰上的伤,半边身子没沾水,因此手上的动作就明显。也是头一回瞧见这风景,她在桃花荫里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瞧见苏预仰着头,眼角也泛上桃花色,声音终于低下去,嘴角微张,叫的却是她的小字。
登徒子。她在心里骂。但或许是方才喝的酒,或许是她心中的慌,那桃枝没预兆地颤动,苏预眼神立即刺过来,眼角却还带着方才的余韵,比秦淮歌楼的戏子还艳,却又是慑人的锋利。
“谁。” 他把衣裳合上,懒懒地问。声音也全然不像和她说话时。
她终于拨开桃枝游出来,苏预不期然地看见她,神情却怔了。
山魈,水魅,《诗》里的楚女、卫姝、庄姜戴妫。
谁也没有她现在的神情无辜却勾人、更何况脸上泛着红霞。
她却一点都不知道。
第65章 陆拾伍·尚药局(四)
“是我。” 沈绣看岸上的人衣衫半拢,就不敢再看,但头又犯晕,或许是方才泡得久,想站起来,可根本使不上力。差点身子一歪倒进池里时,苏预的手扶住她。
池水上雾气氤氲,苏预眼前也烟霞缭绕。如果不是手上触感如此真实,几乎要误以为是在梦中。更别提沈绣此刻眼睛微抬,小声叫他名字:苏预。
他不应,怕就此被勾去魂魄,跟着往山林里去。浓黑长发丝缎似的披散在她肩上,手臂上,又像蔓草缠绕,裹住浑身玲珑。脸又冷淡漂亮,不出声只他身上靠。
苏预呼吸霎时停滞。
若不是方才已经……但也没什么用。这几日他忍得生魂出窍,毕竟伤还没好,而她也好容易脱离了医馆的琐事,正需休息。而现在——
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主动,连眼神都变得朦胧。但明明这是沈绣,不是别人。
苏预忽然有个疯狂的念头:如若这真是梦就好了。
他就可以永远待在这春夜里,完全地、彻底地拥有她。命里写的什么,都可以视而不见。
“苏预。”
她又唤了一声,湿哒哒的头发往他胸口蹭。
“头晕,热。” 她触碰到他微凉身体,焦渴感就减轻一点。逐渐她几乎与他贴紧,把人逼到温泉边的石台阶上。苏预被完全压着,动都不敢动。而她也一番折腾下筋骨酥软,竟就此趴在他身上闭了眼睛。
苏预仰天深呼吸,想把人先扶起来,触到她滚烫脸颊时忽地想起来什么,就低头问装死的沈绣:
“你是不是…动了树底下的东西。”
“什么登西。”沈绣口齿不清,醉眼迷蒙:“不几道。”
他用手掐了掐眉心,把她那张略通人性的狐狸脸抬起来,一字一顿地问。
“喝了多少。”
沈绣这回听懂了,费力想了会,食指与拇指掐住给他看:这么多。
他点头,按住她后腰把人抱起来,她就嘤呜一声。苏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几步温泉到内室的路险没把他走得成了仙。但始作俑者还是一片混沌,藤蔓水草般缠在他身上。
“好香。” 她嗅他颈项间:“喜翻。”
说完又舔了一下他耳后,苏预站住了。
院外忽地人声喧嚷。这一片位于后山,并非香火鼎盛之处。他方才被那一舔搞得浑身紧绷,感官放大到极致,周边草木震动、微风拂过树荫都清晰可闻。
而人声喧嚷里竟有几个熟悉声音。
是失踪已久的如意仙和她弟弟、太医院的赵端平。另有几个大人物,跟在他们两个后头,在深山里跋涉。只差几步,就快走到他们所在的院落外。
苏预庆幸方才把她及时捞回了里屋。好巧不巧,在此时逢着故人,他心中复杂,低头看沈绣。她或许也是听见了外头的躁动,支起身子听了会,歪头询问他:“赵医士?他怎么……”
他没待她将话说完。
原本就仅余裹身的外衫此刻尽褪,沈绣握住床帏边的手又被扯回来,十指相扣。她原本暂时清明的目光复又迷离,松开手之后,就攀住他肩。他吻到她呼吸有些急促才放开,对视间沈绣又主动吻上来,苏预就闭上眼睛。
这次的唇齿交缠比以往更不留余地,寂静中只有床帐内的响声。
他不知这嫉妒自何而起,但火势燎原。今夜沈绣也格外主动,主动得他有些恍惚。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愿轻率地如她所愿。
终于沈绣又忍不住了,发出小兽似的声音。外面人声仍在不远处徘徊,不知在做什么名堂。他俯首看她,却见沈绣眼中雾气氤氲,像是又要哭。
他叹息,扶住她后颈,又在腰间垫了枕头,床帐放下去。终于他沉身,沈绣忍不住逸出一声喘,立即被他封住唇。
“嘘。”
他低声,眼里烈火燎原。
“外头有人。你想被听见么。”
她此刻根本顾不上那些,只觉得有幻光在周身流动,而方才喝过酒后燃起血流奔涌,不可抑制。于是又催促他:
“快些。”
苏预听不见自己平日紧绷的那根弦是怎么断裂的,但确确实实地思绪空白了一瞬。眼前的景象比幻梦更不真实,唯有最卑劣浅薄的欲望翻涌上来,混杂着其他分辨不清的情绪:自责、羞愧,还有庆幸。
庆幸这回又是侥幸见到她。
床榻震动得厉害,她也比平时更话多。嘤嘤呜呜地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偶尔又叫他名字。他哄她握住床柱,狼叼兔子似的叼住她后颈。沈绣终于在朦胧中感到害怕,但为时已晚。
纤白的手偶尔漏出床帷,立即被抓回去。苏预紧握过刀剑的手心粗糙,而她则完全相反。
轻滑如绸,唯有摩擦得厉害了,会发出窸窣声响。
他几乎到了极限,难以抑制地发出轻喘。夜已深,帐外灯烛早被他摁灭了,只有皓白月光。
她腰背弯成绝美弧线,颠簸仍未停止。雕漆的床柱上刻着传说故事人物,她视线晃得看不清,只隐约觉得稀奇,想多看几眼。
“这是什…唔…”
苏预从后头探过身吻她,嘴角轻笑。
“白蛇传。”
沈绣呜了一声,他就把节奏放缓,看着她眼睛解释。
“金山寺唐时的建寺方丈法海,是位高僧。后来传他镇压过江里的白蛇,乡民给他立碑,不知怎的过了百年,就成了法海阻挠蛇妖与凡人男子结合的话本…别乱动。”唐“安史之乱”后泽心寺衰败。至唐宣宗时,宰相裴休之子法海(俗名裴文德)重修寺院,唐宣宗敕寺院名为“金山禅寺”,金山寺建成时也是当时江南地区最大的佛寺。法海亦被称为金山寺的开山祖师。
她没注意他表情难耐,却不愿就此结束。纠缠厮磨时鬓发扫过她脸颊,她就往边上躲,而苏预呼吸一滞,结束得颇有些狼狈。而她也在这忽而加快的节奏里失神。
“险些就…”
他匆忙收拾残局,见她还在神游天外,就用手拨掉她颊边凌乱头发,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