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69)

  “大罗金仙惨死…江南信众是会举旗而起,还是会被吓得从此消失呢,李姑娘。”

  “你此前既呼救,便是不想为此搭上性命。那么埋你的人,也晓得大罗金仙不愿白白死掉么?”

  她澄澈的眼看出去,看到门外李如意眉骨上殷红的油彩。她又换了神婆的装扮,艳丽而瘆人。

  “你在人间尚有憾事,故而留恋。”

  苏预因这句话而瞳孔一震,打开门,如意仙已经跑了,药囊掉在地上,银锞子滚落出来,在地上闪烁。

  第68章 陆拾捌·尚药局(七)

  苏预被沈绣那句话震在原地,甚至忘了去追如意仙。

  她说如意仙心中有憾事,故而留恋人间,他又何尝不是。徘徊人间若许年,贪生怕死,如今更不愿抛下她。

  说到底是他自己造的因缘,如今苦果渐成,也得自己咽下去。

  沈绣也没追,眼睁睁看她身影消失在檐廊外。初醒转身体尚且虚弱,她跑不快。但天上地下都寻不见影子,就像是……

  化作青烟,白日飞升。

  “大人不追么?” 她回头问,见苏预神情愣怔,就又问了一遍:“大人?”

  苏预大梦初醒,只是摇头。

  “若真被你说中,这活埋的地方,不久后便会有人来查验。到时便知晓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但他两人的药还没……”

  “有人会回来取。”

  苏预转身,把她也带回去,掩上了门。“如意仙虚弱,赵医士可康健得很。既有余力跪你,来取她姐姐的药,想必也不费什么功夫。”

  沈绣听他语气里还对赵医士含酸带怨,就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瞧见桌上收拾得齐整的檀木盒子,忽而想起什么似地:

  “督公上回在柳翰林的送别宴上说,年节将至,要高宪别节外生枝。难不成,金陵年节上,会出事?” 她想到这,回头看苏预:“还是说,京师会出事。”

  “那京师出的事,与如今督公将大人你支使出金陵有关么?没了你,他要做什么?”

  苏预听见这问题,没留神,扶着桌角的手一滑,就狠狠磕在椅背上。沈绣跑过去看,他把手藏到背后,她越找,他就越躲。

  她停手了,把他腰抱住,脸埋在他胸前轻叹。

  苏预不说话,抬手摸她头发。

  “刚强易折,早慧多夭。” 她声音还是淡淡的。“有件事,一直未曾与大人讲,从前我出生时,门前路过道士,替我卜过一卦,说了这八个字。后来爹娘生怕我夭折,自懂事起,便劝我凡事留心谨慎,不可出头露面、不可动嗔恨痴怨,再大些便养在外祖母屋里,习字课书。”

  “长此以往,就变成这般无趣性子,于人情世故也多有不通。”

  苏预听她说到这,终于动弹一下,把手挪到她脸颊边,捏住她脸抬起来,吻她眉骨以下的地方。

  “你不会早夭,秀秀,你要长命百岁。”

  她安静了,少顷,他觉得手心湿漉漉,就抬手把她眼泪擦去。山上传来钟鼓乐声,云淡天高。她索性把剩下眼泪都擦他袖子上,抬头笑得又和平时一样。

  “寺里近来可热闹呢。”

  他不舍得放开她,还是脸埋在她颈项间,声音懒懒的。

  “你想去看?夜里万年台倒是有迎神戏,请了扬州班子演《长生殿》、《千忠戮》《千忠录》 是演述明初燕王朱棣发动 “靖难之役”、攻占南京、建文帝隐遁逃亡故事的历史剧。关于这段史实,明清两代的野史笔记中记述甚多,如钱谦益 《有学集》中的 《建文年谱序》,夏燮的 《明通鉴》,史仲彬的 《致身录》、《从亡日记》等。、《琉璃塔》。”

  沈绣一侧耳朵红了,费力想把他拨得远点。

  “说不定,我们走了,那埋人的真凶就现身了呢。更何况,好容易出来一趟……想与大人一道瞧瞧热闹。”

  他笑,终于把人放开。

  “那就去瞧瞧。”

  ***

  夜,江上灯火辉煌。千艘画舫、乌篷船,密密麻麻在江上停靠,等山腰上的万年台里的好戏开场。各色花灯、火把、高烛,将整座岛屿照得如同宝石,在暗夜中烁烁发光。

  山间,狭窄山道上也尽是人。戴大帽或纱巾的男子、云鬓翠鬟的女子,都在进庙之前下马下轿。灯火明亮或微暗,照着不远处大庙里熊熊燃起的烟雾,如同雷震的诵经声响彻山野。

  这就是镇江金山寺——东南巨刹,海上明珠。

  即将抵达的人们双手虔敬合十,三步一拜,甚至匍匐在地,从青石板的小径上去,从织锦腰包或是粗麻布的腰绳里拿出银两乃至脏污的铜钱,投进大殿前的铜香炉里。

  噗通,一枚铜钱投进香炉,装扮成年轻公子模样的沈绣双手合十,苏预则像个侍卫般不动如山站在她身后,手按在佩剑上。而她转身时眼睛被烛火照亮,光华流转。他凝神看了会,沈绣就不好意思地按了按鬓角:“这衣服还合衬吧?”

  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他悄声在衣袖里握住她的手。沈绣也不吱声,就如此被牵着走在万丈红尘里,身后是大佛渺然垂目的眼光。

  忽而钟声敲响,万年台边起了喧闹。他眼睛望远处投去,瞧见江心画舫中,有一艘甲板两侧立着穿罩甲、手持弓弩的兵士。

  “沈绣。”

  他握紧她的手。随着他目光看去,她也眼神凝聚。

  “是镇江卫所的船?”

  “是南镇抚司的船,高宪不会为追我而来此处,多半,是另有所图。”

  她又瞧了那画舫一眼,台上就响起锣鼓声。脸上涂油彩的优伶们舞着彩旗出来,在台上站成千军万马的阵势。接着,老生穿戴的人随锣鼓声上了场。

  瞧见那扮老生的人时,苏预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是如意仙。手里拿着拂尘,那哀绝的扮相与唱腔,不是朝夕之功。沈绣惦记着她身体虚弱,但嗓音又嘹亮、高亢、穿云裂石。

  她唱:“不提防,余年值乱离——”明朝洪升《长生殿》中李龟年的唱段

  船里就有男女老少啜泣起来。

  如意仙转身一个漂亮的甩袖、亮靴底,画舫里就动了动,有人走出,站在甲板上,仰望万年台。苏预看见了,将眼神投给沈绣。

  三朝首辅、阁老徐樵。

  他今夜甚至未穿常服,深红色坐蟒蟒服要配玉带穿着,又分为“坐蟒”与 “行蟒” 两种,坐蟒为正向而坐,行蟒为斜向侧面而行,坐蟒的尊贵程度要高于行蟒。湖北荆州博物馆藏有一幅明代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的画像,所穿的蟒服图案即为正向坐蟒的形象。山东曲阜孔府所藏的孔子后裔第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贤穿的蟒服图案则是斜向行蟒的形象。大袍在火光中显眼,那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赫赫声威。胡须已花白,腰板像枪杆一样直,像支切削锋利的狼毫,插在甲板上。

  “徐阁老。” 沈绣看苏预,对方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台上还在唱,衰老的天宝乐师李龟年在残山剩水中弹奏开元乐舞,唱唐明皇怀念他在马嵬坡死去的妃子,一举一动,都是迟来的深情。

  “不堤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那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箫也那乞丐。”

  沈绣看见徐樵站在甲板上,抹了抹眼睛。

  继而锣鼓声阵阵,那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山呼海啸间,有无数黑影,忽地从山间涌出。台上的李龟年目眦欲裂,唱得琵琶弦断,倒在台上,歌声却还在继续。

  沈绣却终于此时听出了,那是赵端平的歌声。他藏在帘幕后,替如意仙唱完了最后几句,却是改的白居易。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地间就纷纷地飘下盐钞,落在画舫上、渔船里,众人震惊,继而哄抢、踩踏,尖叫争抢,乱成一片。

  像下了场世间最寂寞的雪。

  第69章 陆拾玖·尚药局(八)

  盐钞纷纷落下时,金山寺的火光亮得更盛。所有人都嚎啕着、哭叫大喊或狂笑着去捡拾那些盖着官府戳印的盐引,捡拾到一张,指不定比他们之中某些一辈子挣的钱都多。而画舫里的富人们则纷纷收起船锚远去,恨不得旦夕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被牵连。

  大厦之倾颓在旦夕间,照见江南繁花着锦千里图画里,极富与极贫的相望不相闻。

  沈绣牵起苏预的手往山间跑,万年台上,如意仙还倒在原地。戏班子匆忙收场,盐钞纷纷落了她一身。南镇抚司的画舫岿然不动,继而军中号角吹起,雪片似的刀光从画舫里涌出,士兵们登上轻便水船,就往岸上涌。

  “哄抢盐钞者,以反贼论处!违抗官府拒不交钱者斩立决!”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抱孩子衣着破烂的妇人、撑船的脚夫、上香的老妇,把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钱扔在地上、飘进江中。不懂事的孩子呜呜哭,而天地间除此之外,只剩摇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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