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指尖一轻,糕点就被苏预拿过去,几口吃完了。吃过两人又无话,他只是上下打量她。沈绣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耳朵:“不合身?从前没穿过这样的衣裳。”
早上换的湖州缎月色褙子,后襟处浅绣桃花鲤鱼。发髻盘得端庄,脖颈修长。他看了几眼就伸手,沈绣又紧张到闭上眼睛,却是只从她鬓角取下一片掉落的梅花。
她睁眼,看见苏预手里捏着那瓣梅花,眼里又现出落寞,又见他唇角尚有点糖霜,她就踮起脚,用食指把糖霜拭去。她从前这么照顾沈惜习惯了,待回过神来时已被他攥住了手。
眼神灼灼,她不敢看。点翠步摇晃来晃去,他叹了口气,把她手松开。
“回去么?”他问。
沈绣嗯了一声,苏预就先转身走。她回头,心疼那盘糕点,又拿一块吃了,心想她尝着还不错,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而苏预却在此时站定,转过身。手握住她下颌抬起来,低头就吻到她沾着糖霜的唇上。温热气息在周身流转,他把那块刚叼进她嘴里的糕点卷过去,搜刮干净了才放手。她呼吸又急促起来,手按在他腰上。
苏预放开她时眼神晦暗,看她目光流丽,脸上又铺起桃花色,心里得了满足,却更空空荡荡。
她根本就没懂。
“苏、大人。” 这名字拗口,他也懒得去纠正,横竖沈绣不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就已经该烧香了。
但她下一句说出口,苏预却又觉得脑袋嗡嗡地晕。
“你饿么?”
“这糕点我做得多,你不用…”她以为自己是好心好意,揣摩住了他的心思:“抢我的。”
第6章 陆·对语
苏预唇角扯起,勉强算个笑:“难为你费心。”
沈绣很大度地摆手:“不妨事的,我这就叫人拿食盒装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细心,有些得意,行了礼就要走,手腕又被握住了,这回他没放手。
白梅开得密,恰好把两人身影遮住。苏预从后面抱住她,下颌放在她肩上,手缓缓地收拢,拢到她后背感觉到坚硬胸膛,热气阵阵袭上来,她才觉得氛围不对了。
“大人。” 这声叫得底气不足,因为她隐约觉得这样抱着很难得。那只昨日牵起她的血淋淋的手与她的手交叠,却并不让她讨厌。相反,心底热浪翻涌,身子也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
这便是色令智昏?她心里乱糟糟地想。苏预觉得她漂亮?可话本里的公子见了佳人都要洋洋洒洒夸上一番,她可没从他那听见半个好字。那别的是什么?
她认真地想,当真让她想起个原因,眼睛刷地亮了。
“大人,你是不是…”
苏预抬眼看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你是不是想尽早与我生个子嗣。”
她想到了就说出来,没想到说出来后苏预反应这么大,简直是僵在当场。
“没有旁的意思,我是说,若是当真想要,却也没那么简单。许多事要筹谋、不能总是想起来就、就做。”
她讲得认真,因从前看过许多疑难病案,又多是妇人,数年下来没有几百也有几千,闺阁中讲这些原也总红着脸,后来就习惯了,甚至带着些见多识广的淡然。
“饮食要节制、清淡为主。但该进补的也需跟上。从前医馆里有个方子,像甲鱼山参鲍珍之类,也是因人而异…”
她话没说完,就被苏预打横抱起来。和早上一般,他迈开腿就出了梅林,落花覆了两人满头。她惊得拽住他领口,不敢扰动老夫人休息,心却跳得和擂鼓般响,而他的心跳声也响得不分伯仲。
到了后院两人的卧房,苏预才把她放下,径直放在了床上。低头就要吻,唇上却覆盖上一只手。
她眼睛澄明纯澈,眉毛绞在一起,想不通似地。
“怎么能在白日里做这事呢。”
他拿开她的手,徐徐坐起身,整理衣裳,平复心绪。
“若是我当真如此急着要子嗣,自然要白日里做,晚上也做。次数多了,才有机会。不是么?“
她觉得他这话说得也有理,偷偷瞧他一眼,瞧见他侧脸挺拔鼻梁与冷漠神情,倒像方才孟浪的不是他。沈绣又想不通了,扯了扯她衣袖,疑惑道:
“那你是、不愿与我生子嗣?”
苏预回头看她,瞧见她鬓角步摇翠生生地晃动,眼睛含烟笼雾、眼尾又有些上挑,说着这样的话,却对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长成什么样子毫无知觉。
他闭目深思,终于醒悟——他这是遇上了克星。
***
“我尚无要子嗣的打算,今后若是想…也需看你的意思。”
他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瞧着没那么严厉不可接近:
“若是你不愿,我们便从旁支里过继一个。”
这次换沈绣僵住了。她耳朵里只剩那两个字在回荡:我们。
他说我们。好像切切实实地把她与他的身家性命捆在一起了似的。眼前这个人确是铁了心要与她祸福与共、摊开手让她看全部筹码,坦荡得让人害怕。
她看他,苏预忽地伸手覆盖上她眼睛。
“别看。”
“为何?” 她问,眼睫在他手心扑扇,痒痒的。但他知道那是心里的其他感觉在作祟。
“在想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 她已逐渐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甚至还笑了笑,嘴角上扬:“我猜猜?是关于我?”
她话没说完就又被按倒了,风吹起窗扇门咔哒咔哒响,掩盖了床上的动静。
“沈绣。” 他眼神高深莫测。
她蓦然领悟到了不好的事所指何意,咬唇不语,而苏预倒是先开口了。
“这桩婚事,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他说这话时正撑在她身上,但小心着没碰着她一点。沈绣被问了这句,陷入沉思。这微妙沉默让苏预脸色更莫测了。
难捱的几刻过去,她眼睛看向他,盈满未名情绪,像江南十二月雨。他心砰砰跳着,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只觉得心脏饱胀得快要炸开。
就像他六年前在台山卫所尸山血海里拿了沈家金创方捡回一条命、昨日才知道创制那方子的沈家已经落败,而自己多年前就与沈绣定了亲。
如果他没那么执着于所谓功业、没在姑母来信一次次催他回家成婚时假意推脱。他以为姑娘年纪到了,自然会择更好的夫家,而不必嫁给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而只要他一直往前走、就能把往事都抛下。
但他终究还是伤害了这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妻。她和那根碧玉簪一样、绿盈盈泼洒进他眼睛里,避不得也握不到。
“你呢?”
沈绣冰水一样的声线,把他从千情万绪里拉回来。
“这桩婚事,是大人你心甘情愿的么?”
她问他,眼里水雾荡漾,看不出是委屈还是什么。
他深觉这时刻比战场上千钧一发之刻更难熬,该怎么和她说,此前不愿的是他,而如今想给此前自己一巴掌的也是他。
“我…”
他张口,话哽在嘴边说不出来。接着她下句话就让他直接哑了声。
“我知道你不愿,不要紧的,其实我也不愿。”
她还是笑吟吟的,但眼角下撇了一点,就是这微弯的弧度让他难受。
“为何不愿。”
他这话于理智之前先溜到嘴边,苏预从她瞳仁里看到自己紧抿的双唇。手指搁在她肩侧,如临大敌。
她眨眼:“大抵只是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说了你会在意么。”
“若我在意呢。” 他毫不犹豫。
沈绣瞳仁睁大了些,眼睫扑闪,带钩子的眼睛雾蒙蒙,又像江水泱泱,和昨晚一样。苏预觉得口中干渴,却是半下都动弹不得。
“我”、她犹豫着开口,屋里寂静得能听见雨水从檐头滴落。而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绣立即警觉,手下意识揪着苏预的领口,不说话了。
“谁?” 他语气郁郁。
“大人”,门外却不是丫头,而是院外来通传的小厮。
“前日里的锦衣卫总旗兀良哈来拜访大人,已在门厅等半个时辰了。”
第7章 柒·兀良哈
苏预踏进前厅,黄花梨官椅上坐的人立时就站起来,恭敬行礼。他今日穿的青曳撒,腰间挂着旧佩刀,带钩上还有打火石、创药之类。苏预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上的东西,眼睛顿时一冷。那是条大红团龙凤的帕子,被洗得干干净净,不见血迹。
前日里沈绣拿它来给伤者堵嘴,后来又拿着擦血迹、包扎,算是物尽其用。苏预没想着来要,眼前这人倒是先把东西送回了。
“兀良哈。” 他撩起黑纱直裰的外角坐下,对面人就也坐下了。那绣帕就握在总旗手上,红得刺眼。
“大人。” 被叫了名字的总旗先是展颜一笑,接着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给他斟了杯,熟悉得像是自己家。“前日里多亏了嫂夫人帮忙,我才捡回一条命。这不是今儿个把东西送回来,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