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71)

  而太监的脸色未变,手揣在袖笼里,静静看着这临阵倒戈的闹剧。

  “督公莫要怪高某,这不是南镇抚司的意思,乃是万岁爷的遗诏。” 他从手里拿出个竹筒,打开泥封,把里面明黄的手书倒出来,展开。上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像极了病中人所写,底下是朱红大印,御笔画签。“原南京织造局太监金绽,任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提督东厂,简称、即日起任。另有南京织造阮阿措,玩忽职守,欺君罔上,即日褫夺衣冠,以正其身,押至京师听审,不得有误则个。”

  高宪念完了,把明黄手书收起,居高临下,眼神同情。

  “这手书可是自大内一路秘密送来的,路上跑死了三匹马。金公公,还不快接旨。”

  金绽嘴唇颤抖,眼里是不可置信。断指的手始终没伸出去接旨,也不敢回头。高宪笑着看向身后,就有人拿出个明黄的包袱,打开是一套大红织金妆花罗的飞鱼服。抖搂开,那流金的光就晃了人的眼。几个眼疾手快的缇骑把飞鱼服披在金绽身上,口中恭敬叫着“厂公”,而身后的净军们都岿然不动,锦衣卫们也不敢上前去扒督公的衣服。

  “怎么,不信?”

  高宪看他。

  “万岁爷恨你啊,阮阿措。当年的事、南京的事,万岁爷心知肚明。他愿保你的时候,你就是万人之上;不愿保你的时候……你就比叫花子都不如。如今万岁爷殡天,自然要拉你去垫背。若说做错了什么,你千不该、万不该,管盐钞的事儿。我夷平了养济院,那就是在提醒你,南镇抚司头上就是天。”

  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督公的眼神霎时变了,那是心如槁木死灰、十八层地狱的更下一层。

  “巡盐院是幌子、俞烈也好,张贡生也好,都是在替内库内库。明代的府库,为皇帝私产。内府库有多个库,其中最重要的是内承运库,因为内承运库储备的是金花银,其他库储备的是各种物资。找钱呐。地方收上来的假盐钞、兑出来多余的钱,都换成了金花银《明会典》中说“各库所掌最大者、金花银。即国初所折粮者、俱解南京、供武臣俸禄、而各边或有缓急、间亦取足其中。”《明史》中说“初,岁赋不徵金银,惟坑冶税有金银,入内承运库。其岁赋偶折金银者,俱送南京供武臣禄。而各边有缓急,亦取足其中。正统元年改折漕粮,岁以百万为额,尽解内承运库,不复送南京。自给武臣禄十馀万两外,皆为御用。所谓金花银也。”。晓得为何两浙亏空年费巨万无人敢查么?查到最后,人都死啦。”

  高宪的脸在灯火下,一半阴暗,一半粲然。

  “来,金公公。去替万岁爷把督公的衣裳除了。这蟒袍不能再穿在罪人身上,怕脏了天家的恩惠。”

  金绽不动,督公也没动。久而灯花噼啪,太监站起来,把蟒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身后净军默不作声,先一个以刀拄地,咣一声半跪下去,接着剩下的也跟着行礼,黑压压跪下去一片。太监脱了蟒袍,整齐叠好,朝金绽递过去,对方叫了声督公,眼睛就红了。

  “接着吧。”

  穿中单的太监身形显得比寻常更伶仃,站在一众威仪显赫的兵士里,甚至有点可怜。他把戒指也摘了,一件件放在蟒袍上。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他突兀说了这么一句,细长眉眼弯起来,从窗户望出去,看深黑夜色里的江涛。

  “要往上爬,就得这般狠劲儿。金绽,做得好。”

  穿蟒袍的金绽低头,谁也看不清他表情。而此时布帘动了动,接着一只素手撩开布帘,沈绣冷白的脸从屏风后出来,裙袄沾血,脸上也有血迹,眼睛却澄黑如深潭。

  “此处需收敛亡者,血污不祥。还请各贵人移步。”

  被钉在墙上的赵端平先呜呜哭出声,沈绣就走过去,把他肩上的弓弩拔下来,低头说了句什么,他哭声顿时收敛许多。

  苏预已经把徐樵交在宦官手上,自己掀帘进了屏风内,而金绽低着头,督公的面色一片恍惚。

  比方才卸了蟒袍时更失魂落魄。

  “督公。”

  沈绣忽地开口,装作对眼前的权势高低转换毫无眼色:

  “若不放心,请督公派人来验看死者。”

  她又向高宪行礼:“高指挥也请。”

  高宪犹疑着,眼神上下打量沈绣。而方才一直不敢起身的金绽终于动弹了,他站起身时,面色肃穆,瞬刹间,连高宪都恍惚,以为是瞧见了年轻时的督公。

  “血污不祥,验看就免了。即刻下葬,不可拖延。” 继而金绽就转头,一个个地把方才太监摘下来的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

  “给罪臣上枷。”

  这是年轻的东厂提督头一回下令,锦衣卫与缇骑们立即行动,十几斤的大枷就咔哒给督公戴上,完全是有备而来。

  “走!” 金绽年轻的嗓子喊出声,眼角泪光闪烁。阮阿措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竹屏风内。

  终于,草席卷着的人被抬出来,太监腿一软,就半跪在地上。

  萧萧江涛呼啸在耳边,他嚎啕着,重枷磕得脖子上几道红印也不觉得,只是像被遗弃的狗那般嘶吼。高宪袖手冷冷地看,徐樵坐在侧台唯一的角桌边,捂着被苏预包扎的伤口,眼里沧海桑田。

  “李选侍,台山城。原来如此么,怨不得……为了一个高丽贡女,与我作对六年。”

  徐樵那张端正的脸上难得颓唐,眼睛却是笑的。

  “阮阿措,我当你聪明,原来是个痴人。”

  ***

  苏预和赵端平抬着草席,沈绣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道上。

  万年台的火光已经远了,卫兵没追上来,竟当真教他们逃过一劫。高宪买金绽的人情,不愿在节骨眼上让他难堪,而徐樵也没有寻仇的意思,大略是自顾不暇。

  “京师如此情势,徐阁老为何会在镇江?”沈绣忽地问苏预。

  “徐阁老能出京师,那便是皇帝早在三日前就殡天,大局已定。” 苏预也淡然答她:“此行阁老就是来看那继任的太子究竟是何许人,能从他手上夺走铁甲俍兵。”

  赵端平混混沌沌的,听了他的话也没反应。直到行至密林深处,不远处就能听见江声时,苏预就停步,把裹着草席的人放下。草席微动,展开时,如意仙面色尚白,但呼吸平稳。

  “李姐姐,到了。”

  沈绣从袖里拿出鼻烟壶给她嗅了嗅,对方打了个喷嚏,就醒转过来。

  “方才事出紧急,用了些麻药,刚巧未曾让高宪瞧出端倪。” 沈绣低头,把药囊里的东西并沉甸甸的银锞都塞进如意仙手中,又从怀袖中掏出浓绿的扳指,瞧着少说也有千两金。

  如意仙还在愣怔。

  “那太监方才为何哭?”

  她抬头看沈绣,那是距离真相咫尺之遥,但不愿承认的眼神。

  “哭什么?那太监与我非亲非故……怎会是在哭我,是么?我算什么,怎会哭我。”

  沈绣把扳指塞进她手里,握住拍了拍,起身对赵端平。

  “药方子给了你,带李姐姐走,好生照料。”

  未及赵端平答话,如意仙就又拽住她袖子。沈绣不忍,终于还是半跪下去,对如意仙低声。

  “这扳指是督公此前赏给春熙堂的。但给了你,倒更好些。若真想知道……便等姐姐养得康健了,自行去问。”

  苏预站在她身后,等沈绣说完了就递出胳膊,她扶着他起来,如意仙还是看着那翡翠扳指愣神。

  “听娘说起过这东西,这是当年……先皇赏给我娘的随葬物啊。”

  第71章 柒拾壹·尚药局(十)

  赵医士扶着如意仙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往后瞧了沈绣几眼,而苏预及时握住她的手,天边炸开几朵烟花,照得江边一片灿白。

  “是镇江卫所放的,江口戒严。” 苏预往她那边看去:“高宪此次来镇江,恐怕是为取水路,尽快赶到京师。”

  “可殿下还在……” 沈绣说时,眼睛往江心看,就不动了。

  江心仍孤零零停着一座画舫,那是阁老方才坐的。而此时画舫甲板上站的是小道士,或说,是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太子。宽袍大袖被风吹起,脖子上架着把短刀。

  挟持他的刺客个子矮他一头,戴着宽帷大帽,深青短打袍服,黑靴底,瞧不见腰牌,也不像江湖上的人。苏预抽刀就要下去,被沈绣扯住了袖口。

  “等等。”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直到瞧见那刺客纤细手腕,终于不可置信地叫了声:“阿惜?”

  刺客抬头了,手动之际小道士脖颈也被迫抬起来,但他丝毫不惊慌,甚至觉得有趣。

  沈惜那张素白的脸、深浓的眼睛从帽檐底下漏出来,颊边似有泪珠滚落。

  沈绣像只炸了毛的猫,瞬间声量拔高,挣扎着要冲到山下岸边去:“她……你将她卷进来做什么?阿惜,来,放了刀,到阿姐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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