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73)

  “颜大人知道近来年关去京师,走驿路快,还是走水路快。”

  “自然是水路,运河北上京口到淮安,再换漕船……” 颜文训说着,眼睛睁大了。

  “你晓得走水路要慢。”

  “嗯。” 苏预点头。

  “水驿不敢拦南镇抚司的船,但近来春旱,又是北上运春粮,漕船挤在一块,原本十五日能走完的水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走二十余日。但若是走驿道,随站换马,半旬即可到京城。”

  “你将自己当铺兵急递铺,元明用来传递消息的地方设施,急递铺的递送人员,叫铺兵。按现在来说,急递铺就是门口一个衙门牌坊,屋里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墙上挂一块钟表,桌子上放两个笔记本,接力送信,可日行三百里。使唤么!” 颜文训震惊。

  “从前在辽东时,夜里行军,没马就跑过去。比铺兵还像铺兵。” 苏预笑,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里。“早些去京城,还来得及打一仗。去晚了还剩什么。”

  颜文训低头沉思,忽而拊掌大笑。

  “原来你们是这么打算的!怪不得督公说三大营。你手里有符传,能调兵,是不是?”

  苏预摊手:“什么符传。”

  对方也愣了:“没符传,你真与我一样去送死啊。”

  他就对颜文训神秘一笑,眉毛挑起来,语气轻松。

  “等着瞧吧,有兵。正在后头跟着咱们一道去京城呢。”

  颜文训闻之,隐约又听见那熟悉的笑声回荡在夜空里,后背突然凉了凉,回头看时,那只有萋萋荒草、浩浩大江。

  “你你别吓我啊,我们刑部的人,那都是头顶三尺有青天……”

  “知道了知道了。” 苏预拍他肩膀。“颜大人悍勇神武,阎王爷都不收你。”

  他们往破庙信马由缰地走,颜文训思忖一会,又开口严肃问。

  “苏微之,实话告诉我。你与那个织造局的督公,究竟当年结过什么梁子,是不是已经晓得,迟早要去京城,今夜才如此镇定。我又听人说,春熙堂昨夜失了火,是南镇抚司的人放的。你家后宅起火,为何你却抛家北上,连夫人也不顾了?难道你——”

  说到这,颜文训心里一片清明,清明之余,更多是震惊。

  “你是真要去送死。”

  苏预不说话了。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往前走,月光洒在他背影上,颜文训又气又急,一时不晓得说什么话,憋得脸都涨红。追上去只来得及呸他一声。

  “亏我还当你是个要匡扶社稷的忠臣!你还惦记着当年那事,觉得欠台山军一个交待,是不是?你死了,那春熙堂怎么办,你夫人怎么办?”

  他听见最后那半句,挺直的身影略僵住,颜文训觉得受了鼓舞,就趁热打铁继续骂:“你怎的大事清醒,小事如此糊涂!当年那事的真凶你查不到,就果真不查了么?你细想啊苏微之,当年几百人被收进诏狱,又一夜之间死得不剩一个,谁有这通天的本事?阁老?督公?北镇抚司?错了,是先皇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反正人也没了我也不管了!索性告诉你,我当年就猜这案子是大内的御令,下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但如今死无对证,你要问,难不成要追进皇陵里,掀开他棺材板瞧瞧人还有没有气么?”

  苏预被他这串狂言说得噎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回他。

  “从前也猜过,是上头授意。原想趁先皇被药拖着,能进宫面圣,问问当年是为何要下此毒手。但如今看来,确是死无对证。”

  他自嘲地笑。

  “若当真成了悬案,我只好以身抵罪。毕竟当年,该死的人里也应有我。苟活六年,已经知足。”

  颜文训无奈,情急之下又蹦出句狠话。

  “你死了,本官就劝沈夫人改嫁!我在京师做官这几年,倒也颇认得几个才俊。嫁个比你好千万倍的,逢年过节携家带口去你坟前烧纸!”

  苏预倒真被这句话震住了,大袖在风里飞扬,瞧着很是伶仃。颜文训又过意不去了,咳嗽一声:“那什么,话说重了,别往心里去啊。”

  苏预回头,笑容倒是很和煦,但颜文训打了个冷战。

  “若真能如此,倒也很好。”

  庙里灯火微微,苏预瞧着江岸上的渺渺火光,眼神像是诀别。

  “若不能在京城聚首,颜大人便代我传话,说和离书早已拟好,就在老夫人那儿。兀良哈已安排妥当,待京城事毕,就送她们回家。”

  “春熙堂的火……”

  颜文训愕然。

  “是我派人放的。”

  苏预言简意赅:“已事先打点好,药材、病患,都挪去他处。只剩个壳子,烧便烧了。”

  “你当真不做医馆了?”

  “沈绣在何处,何处便是春熙堂。” 苏预点头:“这天下自由来去的地方有许多,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好。”

  颜文训长叹。

  “你为这一趟,准备了多久?”

  苏预笑。

  “六年。”

  “六年里,我用药材商路打通南北,药材直供京师,由尚药局打点,送至大内。皇帝的嗓子,是番僧的长生丹毒哑的,但日渐沉疴,也少不了药材的功劳。” 他背着手:“此话告诉你也无妨,从前维持春熙堂的钱,半就是织造局从下头孝敬督公的钱耗里克扣,可谓民脂民膏用之于民,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难怪。” 颜文训摇头:“原来你还真是个阉党。”

  苏预笑。

  “我是阉党,你就是阁老门生。”

  “我跟他!” 颜文训吹胡子瞪眼:“各走各的阳关道。”

  苏预拍马往前,转头催他。

  “我与督公也是,各取所需罢了。”

  “唉,等等,苏预。” 颜文训瞧着前头破庙,忽而眼睛眯起来,低头伏在马上,藏身进树荫里。

  “前头有人!”

  苏预闻言,下意识低头策马也藏进树影,却见那远处黑豆大小的人影在破庙前起劲向他们挥手,绯色袍服在黑夜里也亮得晃眼,更何况耳边还簪了朵颜色浓郁的山茶花。

  ***

  “哎唷,苏微之,可想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这一趟,可真天爷的九死一生!”

  柳鹤鸣眼泪汪汪地要来抱苏预,被对方一把推开。

  “浑身熏香,离我远点。”

  “我这不是万不得已……小楼还在马车里头呢,你们先进去将火点上,待安顿好了细说!这晚上寒气重,可不能冻坏了我家夫人。”

  他扭头就走,把苏预和颜文训撂在当地。苏预瞧他那生龙活虎的架势稍稍放心几分,又瞅见那马车上挂着的镇江烟花巷里精致竹木灯笼,心里明白过来,晓得他这一路为何没被北边的政敌追杀——多半是躲去了老地方。

  “柳大人真是三分靠急智,七分靠桃花。” 颜文训也下马,捂着鼻子站远了感叹。

  “阁老偷印出城的事,大内瞒不住太久。若有人有异心,几日内定会沿水路陆路两拨盘查。高宪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定会用手里的兵,因而那漕船虽慢,却是最稳妥的路。”

  苏预像是猜到了颜文训在想什么,嘴角上扬看着柳鹤鸣忙前忙后。

  “原本你我暗中行路,无人注意,只是这回碰见柳大人……便刚巧成了活靶子。”

  颜文训:……

  “嗳,苏微之,怎的不进去?” 柳鹤鸣抱着东西下了马车,杨楼月远远地朝二人行礼,瞧着与寻常夫妻没两样,苏预忽地瞧着有些眼酸,就偏过头。

  柳鹤鸣见他俩呆站着,就先行提着灯挽着夫人进去,还没走几步,就唉哟一声。苏预与颜文训立即抽刀冲进去,就瞧见庙里大殿上火堆旁稻草堆上靠着个人,正优哉游哉,头枕在行李上看医书,手边药釜里熬着药。几人冲进去时,打眼他就先瞧见了苏预。

  “赵……”

  苏预难得哽住,眼睛都直了。

  “苏大人?”

  赵端平也愣住,而身后帘子内又有如意仙病中虚弱的声音:“谁?”

  赵医士这才回过神,对帘子里道:“阿姐,无事,都是相熟的人。”

  又睁着澄澈大眼左瞧右瞧,没瞧见那想找的身影,掩饰不住失望的语气,又试探着开口问。

  “苏大人,沈、沈姑娘呢?你们没一起么?”

  苏预:……

  啪啦。

  却是柳鹤鸣掏扇子的声音。他那漂亮眼睛上下瞟了几眼,登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对苏预咳嗽一声,又站直了对赵端平严肃道:

  “叫什么沈姑娘,那是沈夫人。”

  ***

  火焰噼啪响,偌大一间废弃佛堂被划成东西两边。如意仙与杨楼月患难重逢抱头痛哭,关着帘子去说悄悄话,赵端平和颜文训面面相觑,未几颜文训从背囊里抽出一支酒囊晃了晃问他,甘州黄曲,喝不喝?

  而柳鹤鸣拉着苏预往后院推说解手,实则把苏预怼在墙根,脸上全是八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