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深呼吸,努力遏制烦乱心境。少顷,目光恢复往日平淡。
“如此便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南京是旧党所居,民风善讼,我知道乡野风闻苏家攀附了权监,这门亲事结下,许是对你多有为难。但你只需晓得,我并未如他们所说那般不堪。若是某日你不愿再承这恶名”,他停顿:“便可和离,随你另择良人。”
她又不说话了。苏预被莫名心绪搅得烦难,几乎要抽身离开,而就在他放手之前,沈绣将他的手轻带过去,倒显得他瞻前顾后、斤斤计较。
“大人知道沈家从前是如何败落的。”
沈绣还是一派淡然,他的注意却在被握住的手上。这手与他相比竟这么小,纤长、柔白,稍不注意就会折断。
人们常说过刚易折。若是当年风雨摧急,她也会折断么?
“六年前,我父亲辞官归乡,重开医馆。借着当年沈家金创方的牌子,与祖母所传的《脉经》口诀,在乡里传开名声。州府的人也时时延请他去看诊。他常说行医问诊不分贵贱、兴亡继绝乃是大善。但那年湖广遭旱,大旱之后便是时疫。” 她娓娓讲:“州府拨了三千两白银,并特令我父亲主持开设慈济医馆,并于县衙近处新建大宅,安置病患、采买分发汤药。”参考明初地方州县“惠民药局”相关史料,具体可见《明史·职官志》:“ “惠民药局、僧正司在与国寺,道正司、申明亭、 旌善亭俱在州治前”、“洪武三年置惠民药局,府设提领,周设官医。凡军民之贫病者,给之医药。”
“谁知白银三千两到了县里只剩三百两,而原定的药材采买单子却一项未少。” 她笑。
“那次赈灾掏空了沈家三代积蓄,最终却还是未能凑足数额。灾民堵了慈济医馆的门,骂我父亲贪墨公银、罔顾人命。我父亲当场吐了血,不久便辞世。母亲与祖母接了医馆,费心操持几年,劳累过度,先后辞世,我便带着妹妹回了枫桥镇祖宅,按着畸零户的名头,挂在远亲的黄册上。” 她停顿:“说起来,倒要多谢苏家的旧婚约与阉党的名头,镇上宵小尚不敢欺辱倒我们头上,只是暗地里说说闲话罢了。”
苏预无言,良久才开口。
“是我当年任性妄为,致使婚事逾期,连累你受苦。”
她摇头:“我说从未埋怨过大人,实是从未想过这婚事能成。你我素昧平生、苏沈两家早已是云泥之别,即便毁约也是寻常。”
他喉咙滞住,真切感觉到所谓前因后果环环相扣,从前他执拗冷僻的因,造就他如今进退两难的果。
“我呢?你觉得我…如何。”
他这句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对沈绣看法的在意。难道是同为医者的缘故?沈绣被这问吓得又浑身绷紧,他手立即松开,却仍是牵着。
“你么?” 她似乎在认真思索,苏预快要把眼前人怼到粉白墙壁上去却浑然不觉。
时间过了半世那么久,久到日头微微偏移,将花窗内的竹影投到她身上。他抿唇凝眉,看她忽而惘然忽而犹豫,最后脸颊上渐渐地现出粉色,眼角也是绯红。
他突然不想再追问那个答案了。
把人压在粉壁上,低头去叼她耳垂边吊着晃来晃去、让他分神的玉珠。见色起意也罢,兰因絮果也好,他要的终归和眼前这人一样,不过是个暂时的栖身之处而已。
可心里那股冷艳澄明的火烧起来、擦燃多年前被他竭力压下的凡俗欲望。他知道,这是“贪念”。
想把那蓬火握在手里、让它燃得更久一些的贪念。
他闭上眼,心中叹息。
“苏、苏…”
她又急了,一急便吞吞吐吐。
苏预放开了她,但耳坠子已经被叼了下来,拿在手里。掌心按在墙壁上,将人遮得严严实实,沈绣眼角红得可怜。他深呼吸几次,才闭眼在她耳边细语:
“你不答也好。”
第9章 玖·温良意
沈绣手按在他胸前抵挡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预沉默了。
他渐渐觉察到,沈绣面上瞧着不做声,为人处世进退得宜,其实对人事有种推拒。尤其,是在对他这方面,钝得像什么都不懂似的,但有时又像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他本想不去在意这些,只管继续做她的便宜夫君。但总有些时刻,那些怀疑和空虚会从心里某个角落溢出来,让他觉得眼前这人根本抓不住、随时都会溜走,偏偏他又记得当日巷口那抹红。
沈绣眼神纯澈,颇似他当年在京师不惜以命换公道的年月,最终换来傲骨碎成一地,仓惶回了江南。故友飘零,有的变成坟头孤草,有的蟒袍加身、与他拔刀相向。
辜负的人太多。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望家乡,路远山高。
他勉强按捺情绪,把她放开,手里还握着她耳坠子。
“我怕你把自个儿摔碎。” 他瞧着那滴耳坠,却没还给她,反倒揣进怀袖里。“别碎在我面前,知道么?你得好好活着。”
沈绣觉得方才那瞬间苏预变了个人,喃喃自语时眼神可怜,就像有谁把他丢掉过似的,和寻常样子根本不像。但很奇怪地,她觉得这样的苏预,才接近真正的苏微之。
苏府汹涌暗流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金陵。以布衣之位周旋于兵部和权阉之间的人物,却是超乎寻常地弃绝周遭一切繁花着锦的富贵,而那些人却也能容忍他、甚至还捧他,像在怜惜他们丢弃已久的良心。
眼前这个狐狸似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心里忽地起了好奇。
苏预转身要走,沈绣却拉住他的袖角。
“苏……”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和他说话总害怕,明明在枫桥镇时,和那些白眼亲戚与无赖争辩时脸都未曾红过。但在苏预面前却总是说不出话,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天色也晚了。” 她说得红意漫上脸:“我们……早些就寝吧。”
***
沈绣是被打横抱起带回后院的。
一路上丫鬟小厮不见半个,想必是老早躲开。但她还是臊得慌,脸埋在他臂弯里,耳朵烧红了也不肯抬头。直到门帘掀起,床帐落下,苏预把她搁在锦被上,雕花拔步床吱嘎一声,人压下来时她才急了,说等等。
“这回又要等多久?” 他笑她,手上已经开始解衣服,沈绣吓得闭上眼。但衣料窸窣的声音却停了。她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瞧见苏预也在看她。
正黄昏,绣帐里没点灯。阳光斜斜照进来,她听见院墙外有人悠悠唱: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姑母爱听戏。”他解释道:“常请班子来唱折子戏。”
她不明所以嗯了声,见苏预还在瞧她,就反瞧回去,却被捏住下颌抬起来。袖口丝质冰凉,蹭着她颈项。那张金雕玉琢的聪明脸上总带着冷漠讥诮,他谁都不信,待她为何就有分别?
“想什么呢?”
他闲闲问。
她如实答。
“在想,大人是不是也喜欢听曲子。”
他没猜透她话里的意思,只能照着答:“嗯,从前听。”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他想到什么似地把身子俯更低,不怀好意问她。
“沈绣。你不会以为,我从前也是流连烟花伎馆那类人吧。”
沈绣不说话,眼睛雾蒙蒙的。他又心软了,不想再戏弄她,脱了一半的衣服也没再脱,反倒和衣睡在她身边,把紧张到身体僵硬的人拢过去,手虚虚搭在她腰上。
“从前我生父”,他顿了顿,瞧见她眼神惊讶,料是没想到话题开启得如此直接,心中哂笑,还继续说下去。
“我生父他是被苏门除籍之人。”
沈绣动了动,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一些。
“我六岁时母亲带我离开了苏家,投奔母族。因为父亲恋上个弹琵琶的头牌,花大把银子赎她回家,另立门户。后来又陆续娶了几房小妾,把后宅搅得不得安生。父亲过世时,没有给我母族留一文钱。后宅里那些人将他的财产田地分完后,便都散了。”
他将手臂压在后颈上,讲得轻描淡写。
“我从小寄居在舅父家,挨过不少打骂与白眼,后来被认回原籍,便从军了。”
“故而,我此生不会纳妾,也不爱去烟花柳巷之地。我晓得寄人篱下是何滋味,便不会再让家人受此等苦楚。”
沈绣不语,半晌方道。
“你原不用与我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是,我原不用与你说这些。你听听也就罢了,无需往心里去。都是些无关的旧事。”
她翻了个身,抬头看他。
“可你与我讲这些,就是想让我往心里去。”
她从没说话说得如此伶牙俐齿过:“你晓得我看不得别人与我一样,便少不得日后多关照你一些。你想拿捏住我的心思,好日后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