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_玉枕青瓷【完结】(10)

  眼前浮现出江浸月那清冷如月的样子,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美艳女子有些索然无味了:“真是……可惜了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他还想着,把如此风光霁月之人收于府中,是何等乐事呢。

  明珩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却未注意到一旁垂首弹琴的红衣琴师,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发出一个微妙的杂音,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乐声。

  第8章

  夜色深沉,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卷婚书被他捏在手里,又丢开,复又捡起,只觉得锦缎封皮烫手得很。

  一旁守夜的长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耷拉着劝道:“少爷,先歇下吧……这赐婚的旨意虽下了,总也要等些时日才作数,您还有的是工夫慢慢消化。”

  谢闻铮猛地坐起身,盯着婚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长随,你说江浸月,她这人到底怎么样?”

  长随一个激灵,忙道:“江、江小姐?那自然是才华横溢,样貌……听说也是极出挑的,勉强也算……配得上少爷。”他小心翼翼地拣着好话说。

  “是吗?”谢闻铮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她现在应该也知道这道旨意了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大概是喜不自胜,兴奋难耐,无法入眠吧……”长随下意识便胡诹道,语气里满是敷衍。

  “不太可能吧……”谢闻铮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他躺在床上,只觉得那种心脏狂跳,无法入眠的烦躁又缠绕上来。

  赐婚?妻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近乎陌生。

  他抬眼看着床幔,试图去想象“妻子”该是什么模样,脑中却一片空白。

  谢闻铮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靖阳侯口中温柔似水的女子,为了生下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侯府里没有她的画像,父亲也从不提及,只偶尔在醉酒后,会望着他出神,喃喃说一句“眼睛像她”,随即又恢复成那个严厉的样子。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斥责与呼喊,以及无人真正管束的自由与落寞。

  “江浸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清冷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以后要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甚至……同床共枕?

  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夹杂着一丝模糊的憧憬。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里,竟是难得的温馨场景。

  晨光熹微,江浸月面对着他,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她甚至拿起那柄“裁云”剑,小心翼翼地在剑柄上系上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红色的流苏垂落,与她素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或许是想说声谢谢,或许只是想单纯地,唤她的名字。

  却见江浸月忽然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嘲讽表情,吐出的话语冰冷如刀,哪儿还有半分温柔的模样:“谢闻铮,你连衣带都系不好,这般蠢笨,日后上了战场,莫非还要敌人等你整装?”

  谢闻铮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额头上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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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的丞相府内,月华如水,冷风习习。

  江浸月独坐院中凉亭,指尖拨动着琴弦。

  琴音纷乱急促,透出几分心绪不宁。但很快,便在她的刻意控制下,逐渐归于平和,只是那从容之下,仍有暗流涌动。

  夜风渐凉,侵入肌骨,她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轻咳。

  “小姐,您体弱,吹不得风,还是早些歇息吧。”琼儿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忍。

  小姐自接到旨意后便一言不发,可这沉默之下,怕是委屈酸楚早已漫成了海。

  琴音缓和了下来,却并未停住,仿佛耳边絮语一般,如泣如诉。

  终于,她按上琴弦,止住了所有声响。

  “琼儿。”她声音微哑:“取盏灯来。”

  借着纱灯昏黄的光,她拿起置于一旁的手札,指尖抚过封面上细密的纹路,然后轻轻翻开。

  “那场大雪之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她低声开口,像是对琼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脑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和……和那只手拉住我时,一点模糊的温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开始记录手札,最初,只是怕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指尖划过纸页,语气中那茫然的情绪转为深沉:“可记着记着,心境就变了。从南溟至宸京,万里之途,这一路,看尽疾苦不公,便想以手中之笔,记录这世间种种,明世间理,观众生相。陛下许我御前呈文,我以为我触到了这条路的开端,本应喜不自胜……”

  她垂眸,将手札合上:“如今这般,倒让我这一腔夙愿,成了镜花水月了。”

  话语顿住,只觉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被晚风带来的凉意激得又低咳了两声。

  “小姐别这么想。”琼儿听在耳里,低声劝慰道:“其实……奴婢觉着,这事儿也未必全然是坏处。”

  江浸月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琼儿斟酌着词句:“奴婢听说,那位小侯爷是个最不喜拘束的,整日里跑马射箭,说不定未来还要驰骋疆场,他若总不在府中,小姐您岂不是更清静自在?更何况,这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说不定……反倒行事更方便些?”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江浸月沉默着,眸光渐渐聚焦,变得清亮而锐利,方才的迷茫与不甘被一种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琼儿,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若一直这般‘不着家’地混日子,即便我得了清静,也不过是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于他、于我、于这桩婚事本身,都毫无意义。”

  她站起身,语气坚决道:“既然命运将我与他绑在一起,那我未来的夫婿,就不能只是个会打架惹事的纨绔子弟。”

  “他得知礼,明理,知晓何为责任,何为天下。”

  “小,小姐?”琼儿感受到她眼里重新燃起的亮光,心中一喜。

  “明日起,你帮我搜集一些兵书兵法,另外……”她抬眸,眼中微光闪过:“事出有因,该查的,还是得查清楚。”

  “小姐的意思是?”

  “近日我又写了新的曲谱,也该,交出去了。”

  琼儿点头:“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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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晖学苑。

  谢闻铮难得早早到了,却不在自己位置上坐着,反而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老大,你看什么呢?”孟昭凑过来,好奇地问。

  “江浸月呢?”谢闻铮眼睛还在往外瞟,下意识地问。

  孟昭一愣,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老大,你昨天不是才说,不许再提江浸月么?怎么一天来上一出?”

  “去去去!”谢闻铮没好气地推开他:“少贫嘴,去,帮我问问她那个好友,就那个……动不动就一惊一乍,叫陆芷瑶的,江浸月今日怎么没来?”

  孟昭只得硬着头皮去问。

  “你最近怎么如此关心阿月,老来打听?”陆芷瑶盯着他,眉头紧锁,一脸警惕。

  孟昭被问得脸色涨红,压低声音:“陆大小姐,你别误会,我绝无非分之想,求你告诉我。”

  陆芷瑶依旧用探究的目光审视他,良久,才动了动嘴。

  不一会儿,孟昭回来禀报:“听说江浸月昨日回去后便似受了寒,有些咳嗽,今日请假在家休养了。”

  “又病了?”谢闻铮想起上次马车受惊后她也是称病不来,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担忧混在一起,让他顿时口不择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赐婚给我是什么惊吓之事吗?至于称病不出?真是娇弱!”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所有原本在低声谈笑、整理书卷的学子都愕然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赐婚?!”

  “谁和谁?谢闻铮和……江浸月?!”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八卦。

  谢闻铮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将天大的秘密脱口而出,顿时后悔不迭,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想找补却不知从何说起。

  而在那片哗然之中,正垂眸整理书卷的裴修意,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手足无措的谢闻铮身上,温润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与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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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府茶楼立于醉月楼的斜对面,虽不及其奢华喧闹,却自有一番清雅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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