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_玉枕青瓷【完结】(11)

  二楼最里间的雅室,垂帘深重,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珠帘轻响,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掀帘而入,带起一阵微风。

  坐于桌案前的人,因着这冷意,连咳了几声。

  他脚步立时顿住,忍不住关切道:“江小姐身体不适?”

  一边说着,一边取下斗笠,露出一双略显妩媚的双眸,眼波流转皆是缱绻,但又带着一丝英气,显得雌雄莫辨,勾人心魄。

  江浸月缓过气来,面色因方才的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平淡:“无妨,老毛病了,秋冬时节总是如此。”

  她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身体,将面前几页册子推过去:“叶琴师,这是我新写的琴谱,拿去吧,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叶沉舟接过曲谱,仔细收好,压低的声音却透出凝重:“江小姐,赐婚之事,恐与兖王府脱不了干系。隐约听得风声,兖王世子明珩,此前曾有意纳您入府为妃,不知为何未能成事,如今陛下突然赐婚靖阳侯府,只怕是……截了他的胡。”

  江浸月执壶斟茶的手蓦地一顿,眼皮微跳:“又是此人?”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警惕。

  “又?”叶沉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声音陡然急切起来:“他已经做出什么事了吗?可有伤到你?”

  江浸月微微颔首,复又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一些小动作,暂未得逞。”

  恰在此时,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琼儿快步进来,神色慌张地凑到江浸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听“哐”一声轻响,江浸月手中的茶盏竟失手跌回案上,溅出些许茶水:“他……他竟……整个学苑都知道了?!”

  琼儿苦着一张脸,重重地点点头。

  一旁的叶沉舟默默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与极淡的揶揄:“我还是第一次见江小姐如此失态。”

  江浸月接过帕子拭去水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荒谬与恼怒:“哎……罢了。”

  与这么个莽撞冲动、丝毫不知轻重为何物的人绑在一起,她日后行事,只怕要更加如履薄冰,谨慎万分了。

  她看向叶沉舟,语气恢复冷静:“近日风声紧,恐怕都不便再如此见面。若有急事,仍以曲谱为信。”

  叶沉舟颔首表示明白,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透过些许散落的发丝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若是小姐……有意逃离这番束缚,天涯海角,在下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江浸月闻言一怔,抬眼对上叶沉舟那双清明锐利的双眸,片刻后,她缓缓摇头:“暂且不必。”

  前路虽迷雾重重,但她江浸月,还从未想过要不战而退。

  叶沉舟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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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一场秋雨过后,不知是因为冷意侵骨,还是忧思过度,江浸月一病竟是大半月。

  梧桐叶落了又落,圣上赐婚的消息已传遍宸京,但江浸月一直闭门不出,倒让众人看热闹的兴味淡了大半。

  靖阳侯府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谢闻铮腿伤痊愈,又过上了蹿高跳低的样子,总爱使着“裁云”在府中练习剑术,乐此不疲。

  这日,他正在后院舞剑,招式虽然还略显生涩,但已然能窥见几分凛然的气势。

  长随站在一旁,眼神愣愣地随着寒光上下移动,直至那剑气略微沉下,方才开口打断:“少爷,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最近,秋季围猎在即,兖王府世子明珩,日日都在京郊草场练习,极为勤勉。”

  “是吗?”闻言,谢闻铮收回手,裁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那双总是飞扬跋扈的眸子里,沉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看来,报仇的时候,到了。”

  “少爷,虽然之前镫带被人动手脚,八成是他所为,可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他又是兖王世子,身份贵重……”长随忧心忡忡地劝道。

  “啰嗦,他这般心机深沉,肯定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那小爷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闻铮不耐烦地打断,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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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郊草场,秋阳镀上一层暖金,风声过处,掀起微浪。

  明珩一袭劲装,端坐于骏马之上,手持长弓,眸光锐利地扫过草丛,看似在全神贯注地搜寻猎物,然而,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策马缓行,狐兔掠过却并不追逐,而是在确认着什么,直到马蹄踩上一片土质略显松软的区域时,他眸光一深。

  座下骏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明珩非但没有控缰安抚,反而极隐秘地用鞋跟一磕马腹。

  骏马猛地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似乎被什么绊滑或刺痛,骤然扬起!

  远处的树丛后,谢闻铮屏息看着。

  见明珩的马果然踩中他设下的陷阱,心头涌起一阵大仇得报的快意。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为错愕与惊慌。

  只见明珩完全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猛地甩离了马背,然后磕到了石头上,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他的额角渗出。

  不对!完全不对!

  明珩的骑术他是知道的,虽不及自己扎实,但也绝不可能如此不堪!

  看着明珩晕死过去,谢闻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他喃喃自语,手脚瞬间冰凉。

  草地湿软,他只是想让他落马出个丑,最多蹭破点皮,绝不是要……要他重伤甚至……

  远处的随从们已经发现了异常,惊恐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谢闻铮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这片草场,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充满了狼狈与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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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蹑手蹑脚地翻上高墙,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四周骤然亮起数支火把,将他苍白惊慌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靖阳侯站在院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逆子,还知道回来!”

  谢闻铮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两名上前来的侍卫一左一右牢牢按住肩膀。

  “父……父亲……”

  “说!今日一整天,干什么好事去了?”靖阳侯厉声喝问,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烧穿。

  谢闻铮心知瞒不过,把心一横,昂起头,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倔强:“是!是我做的!我就是去报仇了,他明珩设计害我摔断腿的时候,怎么没人找他算账?”

  “报仇?”

  谢擎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就凭你那点粗浅不堪的伎俩?你以为兖王府是吃素的?你前脚刚走,人家后脚就查得清清楚楚,现在明珩重伤昏迷,危在旦夕,兖王刚刚亲自带兵堵了侯府的大门,扬言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早朝就参我纵子行凶,参你蓄意谋杀宗室!”

  “我……”谢闻铮想辩解,想说自己的腿伤就是铁证,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除了自己的猜测和那断裂的马镫,根本拿不出实证。

  见他语塞,靖阳侯怒不可遏,“没有证据?好,你看看兖王查到的证据。”

  他一挥手,一名侍卫端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几段特殊编织的草藤,甚至还有他匆忙逃离时,不小心刮落的一片衣角。

  “这些,足够兖王钉死你,钉死我们侯府!”谢擎扬手欲打,看着儿子那副又倔又慌的模样,手掌在空中剧烈颤抖了几下,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与决绝:“捆起来,给我捆结实了,明日一早,随我去兖王府……负荆请罪。”

  “我不去,凭什么要我向他请罪?是他先害我的!”谢闻铮挣扎起来,却被毫不留情地捆缚起来,任凭他如何嘶吼踢打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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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靖阳侯便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谢闻铮,来到了兖王府大门前。

  然而,朱门紧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兖王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身后跟着一众气势汹汹的护卫。

  他看也没看靖阳侯,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被按着跪在地上的谢闻铮。

  “靖阳侯,本王没空与你府内叙话。”

  兖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儿子害我儿生死未卜,一句请罪就想了事?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一挥手,竟有仆从直接从门内搬出张太师椅,兖王大马金刀地坐下:“本王的要求很简单。”

  他指着谢闻铮,“他断我儿生路,我便要他一条腿!就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执行家法。”

  “什么?”靖阳侯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此时天色渐亮,早起赶路的、摆摊的……越来越多的人被兖王府门口的阵仗吸引,远远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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