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微顿,声音带上几分痛惜:“而这封密信,经查为江相笔迹,并且用的是松烟墨。朕……恰好赏赐过此墨给江相。”
“仅凭笔墨就定罪吗?”
江浸月难以置信:“笔迹并非不可模仿,更何况,松烟墨珍贵,父亲一直珍藏书房,从未舍得动用。”
“你的心情,朕明白。”
宸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禁军搜查时,确实发现江相的松烟墨,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未曾得见,是否有可能……他刻意避人耳目,将此墨用在了不宜示人之事?”
“不可能!”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松烟墨虽然罕见却并非独一无二,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江家满门皆可为国赴死,可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奸细,边关不宁,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宸帝凝视着她,提醒道:“江浸月,这封密信,是谢闻铮亲手截获,八百里加急送回,他奉密旨前往冥水救父,他的话,朕不可不信。”
听到“谢闻铮”的名字,江浸月一阵失神,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喃喃道:“他?”
“朕,并非不信江相,只是先前朝议出兵,江相屡次阻拦,以致延误战局,失了先机。如今证据当前,朝野瞩目,朕必须尽快给天下一个交待,否则军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得江浸月身形一晃,她用力掐紧掌心,强撑着身体,声音低哑:“陛下,父亲只是怜惜百姓,不忍轻启战端,生灵涂炭,并非为了私利。当年,若非陛下圣恩,为南疆增设文试,父亲一介寒儒,何以走出南溟,立足宸京,此恩此德,江家上下唯愿以身相报,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声音虽轻,却言辞恳切,让宸帝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紧接着,她低下头,重重叩首:“臣女深知陛下身处两难,恳请陛下念在江家往日微功,给臣女一个探查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终于开口:“也罢,朕,给你三日。”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江浸月俯首再拜,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直至她走出御书房,宸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屏风,轻声道:“爱卿,你这女儿,还真是像极了你。”
然而,屏风后,却没有一丝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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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城头,月玄国的旌旗旗杆折断,旗面染血,在秋风中翻卷。
周旋几日,星移国残部终是溃不成军,仓皇沿墨河遁逃。
城中,林昭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抬治伤员,为城中百姓分发蛊虫解药。
待诸事稍定,他走到谢闻铮身旁,低声问道:“小侯爷,我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何事?”谢闻铮正远眺墨河的方向,听见这话,收回了眼神。
“那灵均姑娘既然不愿牵涉两国纷争,此番为何愿意以蛊术相助?若无她的蛊虫扰乱南溟敌军的心智,我们绝无可能如此迅速拿下南溟。”
“我应承了她一个条件。”谢闻铮语气平淡。
“什么条件?”林昭言愈发迷惑了。
“帮她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破了她的蛊术,却自此消失,生死不明的人。”谢闻铮语焉不详,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话锋一转:“此事以后再说,如今军心大振,正当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
帐内沙盘前,谢闻铮猛地抬手,指向墨河上游:“星移国兵败后,由此处浅滩渡河,逃往冥水部。此处水流平缓,比坐船横渡墨河要稳妥许多,或可为我们所用。”
“小侯爷,小心你的伤。”林昭言忧心忡忡指向他的肩头,只见肩膀处包裹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点点鲜红。
副将赵磐盯着那沙盘,浓眉紧锁:“小侯爷,倘若这是敌军故意留下的诱饵,意在引我军入彀呢?”
“诱饵又如何?”
谢闻铮眼神锐利:“赵磐,明日我会亲率一队精锐,由此处水路突进,做出强攻冥水之势。而你……”他不顾伤势,再次举起手臂,指向云苍山:“带领主力,按原路线,从隐蔽山道押运粮草,力求尽快抵达冥水,与前锋回合。”
赵磐一怔:“调虎离山……小侯爷是要以己身为饵?”
谢闻铮缓缓颔首。
“此计太过凶险,您带少量人马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林昭言有些震惊,厉声劝阻。
“打不过,莫非还跑不过么?”谢闻铮挑眉,神色带上了少年独有的不羁:“我们的首要目的,是驰援前锋。赵磐,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杀敌。而我,则是吸引敌军主力,尽量拖延时间。”
赵磐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终是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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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悬,谢闻铮立于墨河旁,看着水波浮动间,月光盈盈,一时失神。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取出一封被精心装裱的文书,就着清冷的月光,默读着上面的字迹。此时,他的神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反倒掠过几丝柔软,手上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珍视异常。
“小侯爷,在看什么?”林昭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自身后而来。
谢闻铮一惊,迅速将文书塞回怀中,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封家书。”
“哦?封皮好像是红色的?”林昭言眼尖地探头。
“我就喜欢用红纸写信,不行吗?”谢闻铮梗着脖子反驳,语气略显生硬。
“行行行,当然可以。”林昭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感慨道:“对月看家书,小侯爷,是在思念谁吧。”
“思念……”谢闻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也仰头,看向孤寂高悬的明月。
“也许是吧,明日渡河,生死难料,我今日,突然很想见她。”
他心头涌起一阵怅惘:若就此战死,再也见不到那张清冷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无奈地唤他的名字……他突然觉得,心中的遗憾,死也难消。
“别说不吉利的话。”林昭言看向他,语气郑重:“小侯爷,我相信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林昭言就一定能把你活着救回来!”
第44章
宸京, 秋风萧瑟,落叶飞旋。
“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家官员的府邸前, 仆役满脸嫌恶,几乎是推搡着将人赶下石阶,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琼儿扶住江浸月, 眼圈泛红:“小姐受委屈了, 这些人, 惯会拜高踩低, 往日巴结都来不及!”
江浸月稳住身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眼神也是看破一切的通透:“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能试探到消息足矣。”
这样说着,她低头,在手札上又写下几笔:“抓紧时间,去拜访下一家吧。”
熟料, 主仆二人刚走出几步,便被街上看热闹的人认出。
“咦?那是不是江家小姐?”
“江家?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江家!”
“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再有才华又如何,我呸!”
人群越聚越拢, 污言秽语如同细密的针尖刺来, 江浸月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想快步离开。
忽地,不知是谁从人群中抛出一颗石子,朝着她的面门砸来。
“小姐当心!”琼儿惊呼一声, 却已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面前,佩剑挥出,将那石子击飞数尺之外。
“放肆!”少年声如寒冰,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光天化日,聚众辱骂官眷,寻衅滋事,是想去巡城司的大牢蹲蹲吗?”
在此震慑之下,人群瞬间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那少年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江小姐,受惊了。”
江浸月看着眼前眉目清朗,身着巡城司劲装的少年,颇有几分眼熟:“你是……卫大人?”
卫恒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叫我卫恒就好。”
江浸月颔首,对着他施以回礼:“多谢你出手解围。”
“江小姐不必客气。”卫恒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小侯爷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护小姐周全。”
“他……”江浸月心头一涩,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是化为一声低叹。
卫恒见她如此,犹豫片刻,问道:“江小姐,听闻你近日在宸京多方查探,有什么,是在下可以帮到你的么?”
闻言,江浸月抬眸,神色复杂:“卫恒,谢闻铮传回密报的事,你,可知晓?”
卫恒略一思索,答道:“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三日前清晨,我在城中巡逻之时,在城门处看到驿使疾驰入门,直奔皇宫。”
“三日前?”江浸月如遭雷击,竟有些站不稳。
“江小姐,你怎么了?”卫恒不明所以,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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