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时才醒过神来,感受到何挽眼中柔意,京雀才试探性地放下被子,哭了不少眼泪,喉咙免不得有些沙哑,就连眼角也很干涩。
等了许久,何挽才听到一声细细弱弱的“我没事。”
“好,那你饿不饿,我们洗把脸,吃点东西好不好 ?”一想到顾承也在这具身体里面,打了这么久的战,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何挽就忍不住心疼。
京雀定定盯住何挽伸出来的手,纤细,柔弱无骨的一只手,指尖还泛着嫩红血色。
这双手他不久前才感受过,在何挽轻轻抱住他的瞬间,是想象中的温暖感觉,也比他想象中更有力量。
能不能……不能!
莫名其妙的,京雀立刻用力摇头,企图将那个想法晃出脑袋。他对面的何挽却会错了意,以为京雀是不愿意碰她的手。
就在何挽将手收回来的那瞬,一只修长的手握了上来。随后京雀十分缓慢的握紧了那只手,像是在确定能不能放心的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人。
握住京雀的手后,何挽悄悄松了口气,将人从一坨皱巴巴,湿漉漉的被子中拉出来。
拉出来后,何挽唤人打来水,拧干毛巾递给乖乖坐在床边的京雀,但京雀就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何挽觉得奇怪,“你不想洗脸吗 ?”
可是哭了这么一场后,脸很脏诶。何挽没把这句说出来,见京雀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干脆自己上手了。
“闭眼。”
不听。
何挽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京雀拉住了她的衣袖,何挽再抬眼时,京雀已经闭上眼了。
这张脸鲜少会这般乖巧顺从,大部分时间都是张扬傲气的。
京雀很高,即使是如今坐在床上,何挽站在他对面,他的头微微上仰,刚好到她的胸口。她低头,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那张脸,从额头到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张薄唇。
何挽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京雀时,是在阳春三月。戏台上,京雀一出场,何挽就记住这个人了,弱柳扶风之态,很是容易惹人怜惜。
一曲唱罢,何挽回坊途中再次遇见了这人,溪边柳树下,雀鸟喜叫连连,京雀脸上的戏子妆很是显眼。不知是不是河里的游鱼活泼可爱,何挽眼见着那人越走越近。
河边湿滑,一不小心很容易掉下去。出于好心,何挽上前想提醒他,刚好抓住了快要滑下去的京雀。
临走前,京雀也是这般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何挽以为他想认识自己,便大方说了名字。京雀也很有礼貌,回了她。
擦完脸,何挽顺势坐下,去拉他的手擦一擦。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副身体,但何挽没办法混为一谈。
太不一样了。
在她垂眼细细擦拭的时候,京雀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女子发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眉眼柔和似水,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那般温婉可人。
两只手相碰,京雀再次感受到那股温热的触感,像一根虚虚拢绕的丝线。
京雀记不得多久没有被这样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的对待过了,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他也不记得了。
可是,他和她不过才见过几面,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一定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那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顾承。
那人总是拥有这般多的好,总是有这样多的人记挂,总是,总是。所以,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他和他长了同一张脸。
在何挽看不见的地方,京雀的眸色愈发深暗。手都擦完了,京雀也没把手抽回去,倒是轻轻唤了声:“何挽。”
何挽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微微俯身的京雀,这张脸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何挽猛地往后一撤。没想到左手落空,没撑住床边,何挽心下一颤,不料立刻便被捞了回去。
男人精瘦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一掌将细腰按向自己,右手单手撑在榻上。这样一来,何挽整个人都被圈入了怀。
偏偏这个姿势的受力点不在她身上。
京雀将下巴搁在何挽的肩膀上,“我不做什么。”
恍惚间,何挽都以为顾承回来了。
但她没敢问,她担心京雀又开始担惊受怕。
顾念京雀的情绪,何挽放松紧绷绷的身体,还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好点了吗 ?”
虽然她第一面见京雀时,着实没想到这人会是这种性格。但她又仅仅与他见过一面,又怎么能清楚这人真正的性格呢。
松开手后,京雀一句话让何挽愣在原地。
“顾承是你的什么人。”
京雀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他好像对这个人真的一无所知。何挽望着那双眼睛说不出话来,在京雀的世界里面,应该是非常安稳的日子,所以当他遇到一切从未经历过的危险时,会崩溃,会害怕失去有规律的生活。
看得出来他自己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不然也不会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哭。
想到这里,何挽站起身来,走到前方的圆桌,坐下斟了一杯茶。
她要不要说呢,会不会她说多一些顾承的事情,京雀就会……离开。
现在的局势不需要京雀啊,需要的是顾承。
温热的茶水碰上何挽唇边,何挽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我的弟弟。”
第96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十)
“是亲弟弟吗。”京雀也下了塌,一步一步朝何挽走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何挽思考回答这个问题的时间。
闻声,何挽顿了顿,手上的茶水溅出几滴,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
是亲弟弟吗,不是但胜似。
但这句话不能说,准确的说,是不能告诉京雀。昔日她与顾承在朝堂之上,可是向圣上亲口承认了亲姐弟这个身份。如果这时候说不是,那又是一件欺君大罪。
她本来与顾承就没有血缘关系,就更没有必要连累他了。凤临国的幼年何挽——或者说是顾挽,过的也是不尽人意,先是被江南族群南顾氏顾家收养,是对外宣称的顾家女儿,同顾承生活了几年,后因战乱离散,又被老翁老妇收养,这一年何挽出车祸死后穿来了这副身体。
为什么叫何挽,是因为她本来就叫何挽,不是顾挽。
如果她是没有官职的女子,正式场合一般会称呼她为南顾氏顾挽女公子。但她身居正五品官职,人人称一声何坊主已成习惯。
何挽不知道京雀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如今情绪稳定下来的京雀,就同她第一次见到的人别无二致。
“是。”
话音刚落,京雀也恰好在她的对面坐下,顺手倒了杯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和我说说吗,不过可能我没机会认识他了。”
顺着那只手,何挽抬头看他。她这时才发现,京雀的眸子颜色很淡很淡,淡到屋外的点点阳光透进来,就能将他的瞳孔全部穿过,淡到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良久,何挽没说一句话。京雀似乎是做好了何挽闭口不谈的准备,就那样静静的与她对视。
最后还是何挽率先别开眼,只能说一句:“一个和你迥然不同的人。”
这话中规中矩。她对面的京雀点点头表示赞同,道:“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
至少比他好太多了。他就连利用价值都没有,像天地间的一只游魂,来去随风。
可他又不敢死,他怕死。
京雀的头埋得越来越来低,何挽总觉得在京雀面前提顾承会有风险。毕竟那次一面之缘后,再见到京雀便是同白水一起从雀啼楼离开的时候。
那时候的京雀貌似就对顾承这个名字有点应激了。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是薛奋的声音。
“何坊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何挽的视线越过京雀看向门口,又回到京雀身上。
“我累了,睡会儿。我不会武功,你找人守着我吧。”
屋内脚步声响起又停止,紧接着是悉悉簌簌的被子抖动声。
隔空遥望过去,京雀确实安静闭上眼了,何挽才打开门走出去。
“怎么了 ?”何挽瞧见薛奋一脸焦急,也忍不住皱眉询问。但她还是先吩咐好人守住屋子,才带薛奋走远去说话。
窗外走路的声响 越来越弱,京雀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睡着了,但是有人却醒了。
北镇抚司。
男人从冰凉刺骨的寒池中起身,水流顺着墨丝淌下宽厚胸膛,被纵横交错的伤疤分成数道小溪,滴答滴答滑落深入/腿间。
谢澜之用玉簪挽起湿漉漉的长发,随即穿上月牙白的里衣,走出石门。
“大人。”房门外传来声音。
谢澜之让人进来,同往常一样拿起长布巾认真绞干头发。
“大人,西北战事告捷,我军大获全胜,今早镇国大将军携黑骑军回京,但大将军身受重伤,如今在府中休养。还有国师昨夜也回京了,此时正在乾元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