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之手上动作没停,还顺便喝了杯水,没问其余,只是淡淡道:“派人去关心关心大将军,戎族的尸体都尽数带回来了吗。”
他对这个消息感到有些意外,戎族这体质居然能被杀死,莫不是一场骗局。毕竟,轻飘飘的胜利,他向来不信。
“是,带回了些碎尸,已经送到太女那边去了,说是大将军的吩咐。”
闻言,谢澜之嗤笑一声,将长发放下,“呵,北镇抚司他都信不过,南顾氏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而后谢澜之迟疑了一瞬,下令吩咐:“给不许动换间牢房,上虎豹嬉春【1】。”
前来通报的锦衣卫下意识抬头,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这虎豹戏春虽然不是最为残酷的刑罚,但却是十分屈辱。
将人与数只猫鼠同困于麻袋之中,而后驱赶惊吓猫鼠,使它们在麻袋内四处乱窜,疯狂撕咬啃食人肉,人进去只有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份儿。
但他不敢多问,迅速俯首,“是。”话毕便急匆匆赶出去了。
收拾齐整后,谢澜之同往常一样入乾元殿,皇帝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眼睛也有神了许多。
谢澜之走到皇帝身侧抱拳行礼,沉声道:“陛下,城内京州戏子已全数绞杀。”
龙椅上的皇帝不语,只是凝视着手边摊开的奏折。
谢澜之低着头,眸子却是向上挑去观察皇帝的脸色,他心下思量起国师回京此事,如今人怕是已经在钦天监了。
乾元殿内剩下龙涎香徐徐飘起,风吹动纸张的声音,再无其余声响。众人屏息凝神,直至皇帝起身,谢澜之才连忙跟上前去。
这时,皇帝摆摆手,谢澜之意会,没让太多人跟着,只留了掌印大监和锦衣卫近身侍奉。
皇帝慢悠悠走到了御花园,朝着园中那棵快要光秃秃的流苏树走去。此时日光正好,虽在凉爽秋季,但暖阳融融,照在黑棕色的树枝上,像披上一层薄薄金衣,伫立了数十年的流苏树看起来很是惬意。
在树下站定,谢澜之顺着皇帝的视线抬头,流苏树上的叶子大多枯黄了。这棵流苏树是太上皇与太后成婚时栽下的,对当今圣上的意义非同一般。
“那日朕在此树下看见了一奇鼓,”周景栖负手站立,语气有些惋惜,“还未来得及好好赏玩,就送去了大理寺。”
谢澜之自然知道皇帝口中那奇鼓说的是哪一个,是白水上任经手的第一案。那时只查到些蛛丝马迹后,圣上便下令吩咐北镇抚司不得插手,但他并不知道皇帝准白水着手此事。
二人还因此一见面便闹了不愉快。他看不惯她这般肆意闲散,拿着圣令来挑衅北镇抚司。只是天子的心思,他们再怎么也不能妄自揣度。
“澜之,你觉得大理寺卿如何。”皇帝抬脚,缓缓绕着流苏树走了一圈。
“是位公正的人,能文能武。”谢澜之慢半拍跟上皇帝。
谁知听到这句,皇帝轻笑出声,“你觉得她像谁。”
半晌,谢澜之才开口,“澜之不知。”
“她口中的罪臣白止风是她亲爹。”周景栖伸手接住落下的枯叶,感慨道:“白水这个姑娘,一身正气,能言善辩。殿试中,朕一见她,便觉不同。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白水与白止风只有几分相像,老白这人玩心重,不适合拘束在皇宫内。但白水踏实谦虚又谨慎,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却是难得的稳重。”
“那日朕问她,白水,若有国难,舍一人而为天下可为吗。”
“你知道她回答什么吗 ?”皇帝偏头看向谢澜之,那日谢澜之并不在大殿之上,但也有耳闻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寥寥几语便让圣上嘉奖。
谢澜之望着面前这张沧桑的脸,那双鹰眼一如既往的犀利,但如今已经被低垂的眼皮盖去了锋芒。他知道,陛下老了。
“澜之不知,应是寺卿有自己的见解。”他浅浅勾唇,眸色平静。他隐隐有些期待,是何种回答。
那样的人,会怎么回答这一个问题。舍一人与舍天下,孰轻孰重早已分晓。
枯叶在苍老手掌中被碾碎,随风扬落,伴着皇帝的笑声,悠悠传入众人耳中。
“她说,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
“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听见这一句话时,谢澜之心底还是猛地一颤。他轻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垂眼低声道:“寺卿是大义之人,也难怪陛下赏识。”
皇帝叹了口气,“若是我大凤的臣子,必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还年轻,路还很长。”
谢澜之听得出皇帝话里的惋惜,看来白水是戎族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但为何放任白水至今,哪怕目前白水确实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谢澜之想不通。
难道仅仅是因为白水的才能吗,还是因为那张脸,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白水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周景栖的很多决定,他都看不懂。他爹拼命护主,棺材还未入土,谢氏一族被斩的圣旨就传到了谢府。
九五之尊的一句话而已。
人命关天的事情,在这人口中不值一提。
谢澜之开口问了一句话,“那陛下,我呢。”
我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人,所以留一条命也无所谓,所以留我一人受尽耻笑也视若无睹,所以我族人的死就变成讨得圣上欢心的玩物,所以这份冤屈成了昭昭明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2】。可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想问这位圣上一句,为什么。
皇帝背过身,语气平平,似乎只是谈论无足轻重的事情。“你是忠臣,忠义二字分不开,只有忠心无大义,空有大义无忠良,都不可取。所以现在清楚为何朕今日提起白水了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谢澜之低垂着眉眼,没人看到他眸中的落寞。之前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那鼓置于北镇抚司与大理寺之间,白水不清楚周景栖的意图,他同样不甚清楚。二人同为皇帝办事,同为正三品官职,北镇抚司与大理寺明面上风平浪静,可一个是为了皇帝私心杀人,一个则是为天下百姓击鼓。
不对付是常事。皇帝无论重视哪一个亦或是偏心哪一方,都会惹得双方对立。可皇帝这么做,无疑摆明了是要他们内斗。
而内斗的结果,不过是为了一个平衡。平衡各处的势力,平衡朝堂,让所有人都敬畏皇权,不敢挑战皇权。一旦有私人情谊,格杀勿论。
而刚上任的大理寺卿白水,一个外来的戎族奸细白水,成了最好的箭矢。对于九五之尊来说,哪怕大理寺卿白水因为被卷入多方势力争夺等种种原因身死,都无关紧要。
而白水的那句“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恰好就是他们陛下满意的答案,白水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要的只是皇权,大理寺独立于六部,注定了大理寺卿只能做孤臣,做不了就死,换一个能做孤臣的人,向来如此。
谢澜之忽而笑出声,声线凉薄。“陛下说的是,臣确实是空有忠良无大义的人。”
话音刚落,周景栖转过身来,谢澜之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有其父必有其子,棋子无用自然就成了弃子。
“你昨夜擅作主张绞杀京州戏子,南镇抚司深夜来报与朕。澜之,朕放心你爹,也放心你,否则不会留下你。而你今日无半分请罪之意,是想告诉朕,你也有谋逆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
【1】:麻袋装人与猫鼠同困的刑罚。
【2】: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原句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出自明代名臣杨涟的《狱中血书》。杨涟因遭宦官魏忠贤迫害,被囚禁于诏狱中,临死前写下此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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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十一)
“臣不敢。”谢澜之当即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哼,是不敢,又不是不想。”皇帝的视线幽幽飘过,抬脚继续朝前走,这一次谢澜之没有跟上来,只是恭敬地俯首磕头在地。
皇帝随意撇向流苏树,道:“十三年前朕不忍杀你,你觉得如今朕不敢杀你。谢氏尽是忠良,可自古忠孝两全是美事,也是难事。知道你想查,没人拦着你,可你又贪生怕死,你不敢查,如今是想怪谁。”
没人回话。
日头渐盛,稀稀拉拉的流苏树叶子挡不住多少阳光,全然落在了树底下跪着的人影身上。虽说秋日凉爽,但终究没入寒冬,又逢正午时分,自然算是烈日当头。
这时,退在不远处的掌印大监上前低声道:“陛下,三公主入宫求见,现下就在后边。”
闻言,皇帝手里的佛珠又被拨下一颗,“让岭儿过来。”
“是。”
而后皇帝大步走向了前方的凉亭,亭内早已设下桌椅茶点,以便随时服侍。凉亭中,皇帝挥挥衣袖坐下,看也没看流苏树下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