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破空楼。
破空楼建于高处,为方便钦天监夜观天象,顶楼开了个大口子,夜间星辰或是浓云皆可一览无遗。若是观测到有雨来做客,便会提前转动上方的机关,将口子补牢。
这边,掌印大监传了圣喻后,恭敬道:“国师,夜深了,老奴这就先回了,也望国师保重,圣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
大监拱手退下,侍从也接连被撤下,红门徐徐关拢。榻上男子一身青衣倾泻,长腿一曲一放,状似悠闲自在。他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敲着矮桌上的漏壶【1】,漏壶四周散乱放置着不少古籍,壶中水滴声声清明,让人安心。
“下来,浑仪【2】太高了,上面危险。”凌惊寒眼也不抬地道,声音沉稳,手中指尖与水滴声却乱了先前的节奏。
白水翻身跃下浑仪,脚尖轻点地。她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道:“那老太监耳力不错,可惜就是老了些。”
“他跟着圣上好些年了,估计明天圣上就会试探我今夜留人的事情。”凌惊寒坐起身子,敲漏壶的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问:“你气息不大稳,怎么回事,又受什么伤了?”
白水边扯下面纱边回答他,“应该是小伤,我那里没药,来找你看看。”
闻声,凌惊寒上下打量起她,声音不知何时起,有些沙哑。“你流血了。”
白水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而后恢复正常的神色,道:“没流,但有伤口。”
“我看看。”
也不迟疑,白水极为迅速地解开腰带,一拉一扯,肩上的衣服利落滑下,连带着最里面的衣服。衣服滑到胳膊半路被凌惊寒止住,芍药花的花瓣转眼漏了大半。
顺着那只大掌看去,男人大半个身子都倾了过来,二人间的距离只有那张矮桌隔着,甚至那只手已经越过了界限。
蓝色的芍药很是刺眼,凌惊寒盯着雪白胸/脯上的花朵,眉头蹙起,面上神色愈发严肃。他沉声道:“你受过重伤。”
是肯定句。
白水知晓瞒不过他,道:“差不多,这里被扎穿过。”
“不止一刀。”凌惊寒下了结论。
“是。”
得到回答后,凌惊寒坐到桌前,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裂口处,指尖染上一抹蓝,他重重吸了口气,问白水:“痛吗?”
白水摇头,干脆利落道:“不算痛,我不想留麻烦,你有什么药吗?没有的话我自己解决吧。”
此话一出,凌惊寒目光顿时犀利起来,声音中莫名染上了白水都感受得到的怒气。他厉声道:“你想怎么解决?”
这话听着像咬牙切齿说出的,白水不知道凌惊寒为什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她猜想可能是太难治了,就认真地说出自己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把这块的肉削下来,它会自己长回来的。”
许久都没人说话,白水察觉到自己左胳膊被那只手抓得越来越紧,她瞥了眼提醒道:“要是你没办法,先放开我吧,我不想打架。”
没放。
二人四目相对,终于,凌惊寒徐徐松开手,白水接住衣服将其往上提,他压下一口气,道:“你这副身子,跟着你真是遭罪了。一有什么问题就断骨削肉,其它的我不管你。但如果你还想活着,这个伤口最好别动。”
白水半信半疑道:“你有什么办法,你知道这伤口怎么来的?”
见她不死心,凌惊寒单手在桌上撑起头,目光灼灼,“真想知道?”
点头。
一声轻笑溢出嘴角,凌惊寒一字一句,缓缓道:“把衣服脱了。”
“全部。”
【作者有话说】
【1】漏壶:漏壶是古代重要的计时仪器,通过水的恒定流速来计量时间,常与圭表配合使用以提高时间测量的精确度。在明正统十一年(1446年),北京古观象台增修晷影堂时,便添置了圭表和漏壶,以供计时之需。
【2】浑仪:浑仪是中国古代用于测量天体坐标的精密仪器,由多层环圈组成,包括六合仪(地平圈、子午圈和赤道圈)、三辰仪(赤道环、黄道环和白道环)及四游仪(四游环与窥管)。
可能会有读者宝宝觉得这章后半部分的主角有些OOC,但是如果猜得到的读者宝宝应该知道,主角的反应是合情合理的[狗头叼玫瑰]
第104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十八)
话音刚落,白水喉间涌上腥甜,桌上的茶水立刻被溅了几抹蓝。
凌惊寒二话不说,伸手在她胸前的伤口上点了穴位,而后他帮白水拢好衣物,神色凝重,嘱咐道:“调整下内息。”
白水抬手擦掉嘴边血迹,只见凌惊寒把溅了血的那杯茶拿走了,而后倒了杯新的温茶过来。但桌上其余沾了血的古籍,貌似没有办法了。
“你今夜是不是和人动手了?”
虽然知道凌惊寒身为国师,通晓天文地理,且医术超群,但这人神出鬼没,白水不敢大意。兴许她和别人打架时,他就在旁边也说不定。
“是。”
“你动怒了。”凌惊寒将茶递给她,在白水饮茶时顺便给她把了个脉。
到了嘴边的茶水却没入口,白水放下茶,正色道:“我的武功可不是靠心情好坏练的,那人武功在我之下,伤不了我。”
话毕,凌惊寒让她站起来,白水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男人绕到她身后,大手一揽,将人拦腰贴进自己怀里,随即十分自觉的把下巴搁在白水肩头。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白水抬手一掌劈了过来,凌惊寒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接招,扣住白水腰间的那只手丝毫未动。
白水眸中染上几分怒气,但这样的姿势并不好出手。转眼间二人过了十几招,在白水动脚的前一刻,凌惊寒一掌击向她的后背,将内力强势灌了进去。
随后他礼貌退开到白水能接受的距离,不出意外,白水心口怒气与另一股来势汹汹的内力相冲,一时没平息住,跪倒在地,只手撑着矮桌便接连吐了几大口深蓝 血。
说是蓝血,倒不如说是深蓝至极的黑血,将古籍上的些许字迹淹没。
“没人能伤得了你,除了你自己。这伤口和你有关,心脉受损,怒气上涌自然损耗心力。”凌惊寒递来白帕,白水没接。
她捂住绞痛的心口,反问道:“那为何——”
谁料凌惊寒更快,截住了她的话头,“为何你感觉身体还比以前灵活许多,力气更大了不少,甚至是武功都精进了不止一二。”
见人不接,凌惊寒干脆自己上手,蹲下身子来细细擦干净她嘴边的血,轻声道:“听说过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吗?”
楼内静悄悄,连屋顶上方微风掠过的声音都十分清晰。今夜的星星格外多,熠熠生辉。能看到星多,便不见明月了。否则明月现身,再无星辰敢争辉。
点点星光坠落于破空楼,浑仪周身泛起金光,楼内烛火甚少,便也难掩星光璀璨,徐徐飘在二人身上,恍若薄纱披落。
白水撑在矮桌上的手无声攥拳,良久才吐字。“我不会死。”
凌惊寒伸手在她后背帮她运行内息,浅笑道:“白水,那恐怕是你以为而已。”
白水侧头,话里有些不客气,“你不是也老不死吗?我十三岁那年见到你时,你就是这副样子,如今还是这样。死这个字,恐怕你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谈论。”
内息终于平稳下来,凌惊寒对上那双眼型极其漂亮的瑞凤眼,绕过话题,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穿白色更好看,肤白胜雪。不过黑衣倒是更衬你这张无情无义的脸。总的来说,都好看。”
简直是无聊。白水转回头,深呼吸后发现心口的撕裂感不是很明显了,显然是凌惊寒的内力融了进来。她坐下尝试周身运作,凌惊寒在她身旁,撑着头静静等待。
一柱香后,白水才回答那个问题,“我穿白色,是为祭奠。不是因为喜欢。”
是为了祭奠当年死去的子民们,是为了提醒自己,嵘国一日不复,这身孝服便一日不能忘。是为了将嵘国血脉走到凤临国的最高位,将上面的人拉下来,亲手斩杀,告诉所有人,恶有恶报这四个字。
若有国难,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
昔日的这句话并非单纯为了给周景栖一个答案,而是因为,她想这样做。
女子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慎重,凌惊寒沉默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来那句“我穿白色一是因为你穿,我以为你喜欢。二是因为,我这头发怕是只有白色才能相配了。”也就此作罢。
不清楚这伤口能否真正治好,也不清楚回光返照四个字会不会一语成谶。但白水不喜欢耽误时间,她起身带上面纱,“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
“如果还是疼,来找我。心脉受损,多灌些内力护着,总会好受些。我会尽力查查怎么治。”凌惊寒也不留人,不放心之余还是多嘱托了几句:“至于今晚你动怒的原因,我劝你,离那位谢指挥使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