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白水不止一次怀疑过,凌惊寒帮她的意图,可能是因为江南那位,也可能是活太久了,纯粹无聊。只不过目前来看,凌惊寒对她并无害处。
“你刚回京城,又远在高楼之上,怎么知道我和谢澜之今晚的事。”
“你二人打架时,我在旁边。”
无稽之谈。
白水想翻白眼,但是好在忍住了,她刚准备爬上浑仪翻出去,就听见凌惊寒十分无奈地一句:“走正门。”
也是,破空楼筑于高空,从此处可俯瞰整座皇城,除了钦天监里的人,便少有人登楼。一是危险,二是若无圣令,不可擅闯破空楼。倒是给了凌惊寒不少清净,白水歪了歪头,径直走向那扇红门。
人走带来的一阵疾风卷起桌上纸张,哗啦哗啦,纸上血迹已经干了。凌惊寒捻起一本书,看了几眼,又仰头望去,最深的一次夜已经过去了,很快天边就会泛白破晓。
破空楼少有人来,侍从们不知从哪里听信的谣言,说他不喜喧闹,因此楼内总是静悄悄的。凌惊寒一时失笑,提笔在那滴蓝墨旁写道:昨夜星辰不留客,今日许我酌露白。
天光破晓之时,白水回到大理寺,深夜奔走本就耗费精力,她换了衣服后一股脑扎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可惜没睡多久,便被一个梦惊醒。梦里是她杀了白水,一口一口把人吃光的场景。醒来时,白水还有些恍惚。
许是昨夜谢澜之的那句没由来的话被她听了进去,这才有了这梦,不作数的。
起床梳洗后,有人急急递来消息。白水打开一看,愣在原地。
皇宫。
手上的纸条被仔细叠好,白水脑中思绪纷飞,宋千砚怎么会是被卖进了皇宫,若是做了主子,不可能如此轻易离开。可若是做了宫女,宫里必定记录在册,皇宫不比其他,重重关卡,难进难出。
能进的去,又可全身而退,不留痕迹。这怕是要动用不少关系和银两打点。
可宋千砚家中这般景象,还有何人会出力为她打点关系呢,难道是结识了宫中什么人物不成。再者,若真是在皇宫,宫中不可能没有记录,只要年纪和入宫时间对得上,八成是不错了。
看来,得进宫问个清楚。但不好引人注目,正好拿亲王一事做个幌子。白水边想着,便走到前院去,刚坐下就有宫里太监前来传话,说今日的早朝只宣几位大人前去御书房议事,白水便是其中一位。
御书房这地,适合讲些私/密事,想来皇帝也有此意。若在乾元殿,文武百官列位朝拜,许多话便说不得了。
巧了,白水正想进宫,回了太监后,她拿了刑部的案册前去。
御书房内,白水边走边随意扫了眼,今天来的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最前方左侧端坐的是韦赐光韦老,其右侧是太女苏承昭,倒是不见镇国大将军顾承的身影。白水收回视线,六部尚书皆在,还有御史大夫等人。
她身前正走着工部尚书徐一渊与户部尚书李殊,六部尚书乃是正二品官职,照例她得行礼,何况她本就是朝中新人。因此,白水走快几步追上人后,拱手行礼道:“徐尚书,李尚书。”
闻声,李殊略微好奇地偏头看过来,笑道:“这位瞧着面生,是新任大理寺卿吧。”
“正是。”
徐一渊没搭话,只是朝白水点了点头,就拉着李殊在韦老附近的座位坐下。打过招呼,白水也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身边多是叽叽喳喳的声音,静默不语的白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也因此,跟在周景栖身后的谢澜之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白。
今早他被周景栖察觉到了一身的伤,皇帝冷哼一声,道:“有伤也好有记性,廷杖五十你自己记着,等这身伤好了再打。”
也因此,他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其实昨日的伤在回到北镇抚司后便好得差不多了,但廷杖此刑势必会出血。众目睽睽之下,这一身蓝血若是被瞧见……于是,谢澜之取了诏狱中的血水,做了假象。
御书房议事不甚隆重,身着官服是对天子的敬重,这些人中,除了韦老与太女,其余人皆穿了官服。
当然,白水没有穿。
薄纱之后,周景栖随意坐下,摆摆手让众人也坐。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些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与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肃穆模样不同,周景栖身上只是简单披着墨色外袍。
“臣等惶恐。”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周景栖弯唇笑笑,“朕老了,有什么话,你们就抓紧说。”
自古圣心难料,官员们面面相觑,只好先退回座位上。
“韦老的折子朕看过了,徐尚书你有什么话想讲。”周景栖滑动手上的佛珠,偏头问道。
徐一渊连忙站出,“陛下,臣多方视察,各处堤坝已尽数修建好,当日闹事挑唆以致损毁堤坝的人已经下令捉拿。”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册子,掌印大监上前接过,呈与周景栖。
“此处是闹事等人的名单,多是民间的姑娘家。不过,这里有人是江南岑氏的部下。”
闻言,群臣脸色各异,白水也忍不住抬眼向上望去。江南有位大人物,岑氏奚执。这人也是她与凌惊寒初识的原因,岑氏是江南行医大家,奚执乃是岑氏家主,其用毒化药的本领更是惊为天人。
她初来凤临国那年便偶然结识了奚执,是位十分洒脱豁达的女子。后来白水在路边瞧见了病倒在地的凌惊寒,认出凌惊寒身上有皇室专用的玉佩,便扛回了岑府,也因此救了他一命。
只是,江南岑氏向来偏安一隅,不理世事。除了与江南族群南顾氏顾家交好,再无其余。
思绪飘远的白水被徐一渊的声音拉了回来,“陛下,臣认为,此次水患一事,这些人必然是受人指使,堤坝常年都有人看护与加固,岂是那般容易便能损坏,且不止一处,这才导致雨季间水势难挡,冲坏不少农田。劳民伤财,这是大罪。江南之处矿地诸多,稍有不慎,让不怀好意的人潜伏其中,窃取我国矿脉机密,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景栖翻了翻册子,若有所思道:“江南岑氏,倒是许久未见了。”
第105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十九)
“江南岑氏的事暂且不说,徐尚书还有没有要说的?”周景栖合上册子,又数起佛珠来。
御书房内,围坐的众人心思各异,不约而同地沉默。江南岑氏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号,不仅先帝被岑氏家主救过一命,就连如今的太女苏承昭降生时,皇后苏凛险些丧命,更不论太女能否平安落地。若不是岑氏家主冒死进宫救治,护下母女二人,怕是这位大凤皇室唯一的正统血脉便就此陨断了。
换句话讲,岑奚执这位人物,对皇室有恩,又不趋炎附势,安分守己,若是无大过,可保其世世代代平安无虞。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就此作罢时,徐一渊却掷地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必须严查,国之重脉不可不妨。若查实后发现是误会一场,也好让臣亲自登门拜访岑氏家主,赔礼道歉。”
座下的白水却觉得不大对劲,徐一渊惯会察言观色,在朝中行事稳重,如今这般坚持,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1】。岑奚执远在江南,徐一渊执意要查,难道是想借此机会去江南。可是江南除了矿脉,还有什么呢。
南凉认识的那些姑娘中,难道还有岑氏的人,可是岑奚执知道此事吗。
周景栖闭了闭眼,缓缓扫了一眼众人,道:“好,既然徐尚书这么想要一个交代,那就这样,把名单上所有江南岑氏的人放了。此事不必再议,”他挥手示意徐一渊退下,再道:“提起江南,朕想起来一件事,江南北上行路有一州,叫歧州。昨天有人给朕快马加鞭送来几份账册。”
话音刚落,掌印大监扬声道:“呈上来。”
不时,一箱账册搬入了御书房。箱子哐当一声落地在众人中央,众人的视线也齐齐望去。
啪嗒,啪嗒,啪嗒。周景栖手里的佛珠有规律地滑动着,声音清晰到远在角落的白水都能听到,殿内的气氛也渐渐凝重。
“户部尚书,朕不会看,你来瞧瞧这账册。”周景栖突然发话,被点名的李殊心底陡然升上不详的预感,她连忙起身应下。
刚翻开第一本账册李殊的神色便僵住了,这是记录歧州官银出入的账册,数目差漏到只要认真算两眼便知其中异样。
李殊心底直打鼓,眼神不住闪烁,她硬着头皮道:“陛下,这、这账本有问题。”
“哦?”皇帝惊讶挑眉,“有什么问题啊?”
“错了。”李殊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那要是朕说没错呢?你又当如何。”周景栖滑着手里的佛珠,面色平静。
“朕说,这些账本没错呢,你说有错,那便是朕错了?”
天子脚下,谁敢说天子错了这几字。位高权重之人,往往不容许被置疑,疑便是冒犯,便是居心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