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立刻直身跪下,满目惊恐,她结巴道:“陛下,臣、臣……”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官员们暗地交换眼神,心中忐忑。徐一渊的手心被握得越来越紧,那人仓皇无助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眼底,她心口的堵闷愈发难缠。
本想着借江南一事掩盖一二,却不曾想有人直接给陛下递了歧州的账册。
瞧见李殊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白水将手里的案册悄悄塞进袖子里,暗道:看来贪污这事,户部尚书李殊应该也在那群官员之中。反正无论如何,她今天来就是铁了心要搅混水的。
徐一渊脚下微动,就在要起身的前一刻,白水拢拢袖子,忽而起身高声道:“陛下。”
这声陛下喊得极其响亮,直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众人猝不及防都惊了一瞬。苏承昭当即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侧身望去,白水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只手覆于腰腹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正前方的皇帝,姿态不卑不亢。
在所有人都恭敬弯腰顺从的身影中,立如松柏的坦荡极其亮眼。
谢澜之站在皇帝侧后方,远远瞧见白水走出来,横眉忍不住蹙起,这是六部之间的事,大理寺独立六部开外,白水这时若是出来为李殊讲话,且不论对错,都会被人抓住把柄,诟病其结党营私。大理寺卿一人便代表着整个大理寺的态度,白水究竟要干什么。
御书房占地甚广,殿中书籍凭栏而上,内留中空一地,众人此时席地而坐,暗自打量这位新任大理寺卿。白水走到中央,站到箱子一侧,拱手朗声道:“陛下适才说不会看这账册,李尚书说这账本错了,陛下却说没错。天子圣言,这可让李尚书如何作答。”
此话一出,摆明了是冒犯天威,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韦赐光垂下眼,不作声,只觉得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正气凛然,干净单纯得厉害,可惜是在吃人的朝堂上,注定了活不久。
苏承昭斜睨过去,眼底不自觉浮出欣赏之意,唇角也微微勾起。她真是没看错人,白水坐大理寺卿这位置,当真没屈才,和她第一次见到的白水一样,不怕死。
只不过苏承昭也有些好奇,白水为何要来插这么一脚。毕竟这人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蠢货,此举定有谋划。
周景栖手里的佛珠停住滑动一霎,又继续往下滑。眼角的细纹皱在一处,那双鹰眼显得愈发让人捉摸不透,只听他缓缓道:“哦?白水那你这意思是朕为难李尚书了,是朕的错,对吗。”
白水莞尔道:“为难二字倒说不上,为官者自是要为君解虑,为民谋福。陛下自然不会错,但李尚书身居要职,为官数年,兢兢业业,应该不至于连账本都会看错。不如这样,让李尚书说说,这账本是哪里错了。”
话音刚落,苏承昭提了口气在胸腔,虽是笑着说话,话里行间却很不客气。“陛下,大理寺卿位列大理寺之首,行刚正不阿一名。虽同朝为官,但也应该知道居其位时,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李尚书此事,可和查案沾不上关系,恐怕白大人不该插嘴吧。今日是越职拦话,明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官员们齐齐附和,白水这一起身,把徐一渊也弄迷糊了。这人就刚才和她二人打了个招呼,转眼就为李殊说上话了,到底是何种意图。
而这边的白水顺着视线侧头看去,苏承昭只是端坐,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并未看她。
“陛下,太女也说了,我等是同朝为官,既都是陛下的臣子,那自然是能出力便出力,臣也是想为陛下分忧。”
闻言,上方的人笑了几声,笑声里辨不出喜怒,只有周景栖身旁的谢澜之悄悄吐了口气。
“行,李尚书,你且仔细看看,哪里错了,要是朕说的错了,那就赏你。要是你说的没错,那也赏,如何。”
适才李殊身上惊出一身冷汗,袖口都被捏皱了,更是无暇顾及白水这时冒出来做甚。听到皇帝的声音,她咽了口唾沫,起身拿起账本,众目睽睽之下,仔细翻了几本,道:“回陛下,歧州账本中,有不少官银的明细与国库拨出去的数量对不上账,具体的有歧州边防用的粮草钱,兵器钱,州中用于赈灾的,修建官道……”
李殊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说到后边慢慢平稳下来了,只是手心的汗无声浸湿了皱巴巴的袖口。而在一众看向她的视线中,有一道目光极其复杂。
“能大致看得出少了多少钱吗?”
“回、回陛下,恐怕是上百两。”
“嗯,”周景栖点点头,“你们看,朕说的没错啊。”
底下众人不明白皇帝话里什么意思,只有旁边执笔的史官左右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偷偷瞄一眼皇帝,又依次去看韦老,太女的眼色,手中的笔一动不动,悬在纸张上方,笔下的墨凝成一滴浓墨,眼看着就要落下。
“李尚书说了很多,但是还不够全面。”周景栖朝背后的木椅一靠,笑道:“还有给了你们的钱啊。”
“陛下!”
“陛下!臣等清清白白,绝无私心啊!”
话音刚落,殿内跪倒一片,只有韦赐光与太女苏承昭端坐两侧如常,还有站着的白水,人群蜂蛹,挤到她脚下。有人跪下时两手扑地,不小心戳到了白水的屁股,她便默默往旁边移,留出位置来。这一挪,就给挪到了苏承昭身旁。
私吞官银乃是入狱大罪,官员以权谋私更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一旦记录在册,那可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起来起来,”周景栖朗声笑道,状似悠闲平常,摆手让他们起身,“朕说的有错吗,拨给地方的官银里,也有官员们的俸禄啊,都起来吧。”
白水上任不久,但在凤临国生活了这么些年,也知道这里的习俗。往日上朝都无需跪拜一说,有什么事站着禀报便可。若要行礼,也只需拱手弯个腰就可以。
所以,刚刚来到御书房议事时,众人也都是坐着的,就像民间话家常般。只是面对九五之尊,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等到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坐回座位了,李殊却还是跪着,周景栖探出身子,一脸疑惑道:“李尚书,你怎么还跪着啊?”
“陛下!臣失职!歧州官银记录不实,臣未能及时察觉并上报,以致陛下忧心,臣愧对陛下,更愧对饱受不公的歧州百姓!”李殊声泪俱下,义正言辞。
“好,”周景栖重重点头,表示很是赞同,目光中满是赞赏。“真不愧是我大凤的臣子啊,朕说了,朕没错就要赏你,你没错朕也要赏你。这样,就赏你到歧州,看看是不是真的少了上百两,少了几个百两,这几个百两都去了哪里,赏你去看清楚,等李尚书你回京,再赏,如何?”
没人敢说如何,李殊闷闷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臣领旨谢恩。”
“哦,”周景栖抬头想了想,“徐尚书你刚刚不是说要严查吗,正好,你去一趟江南,你也去查清楚。江南风景好,你也可以多看看,别总憋在屋里。你二人一同前去,结伴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徐一渊连忙起身,“臣领旨谢恩。”她知道圣上最是忌讳结党营私,官员中若是有走得近的,再有钱财往来,无异于是明晃晃的靶子。
但此时,也别无他法了。
适才被挤到一旁的白水跟着人群坐回角落,正安静看戏,冷不丁被皇帝点名。
“白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不讲。”
【作者有话说】
【1】醉翁之意不在酒:出自宋代文学家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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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二十)
听完周景栖的决定,白水唇角微微勾起,真是帝王心如渊啊,看似温和良善的语气 ,三言两语就将朝中两位尚书调离京城,还不易落人口舌。怕是这二人去江南的路上,就会被消声灭迹了。
周栖景这人,她听老白提起过。算得上是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看起来深明大义,但做事不留情面,赶尽杀绝。
白水记得最深刻的一句话是,白止风告诫她,周景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所有的信任,也只是为了利用。白水对此深信不疑,能从数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早已不知踩了多少人命。她又何尝不是手染鲜血,弑杀成性。
适才周景栖说没错的那一刻,白水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动作不过是给在场的人唱出漂亮戏,群臣信了才够。
前往江南这一路艰险,回京的这份赏,怕是李殊回不来了,也无福消受。而这份差事,应当也会交给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去做。
无论是户部尚书还是工部尚书的位置,应该也早有人顶替。因为如果她是周景栖,她会这样做。隐患当然留不得,何况这份账册并不是李殊主动上交的,否则不会如此慌乱,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