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下头,两只手上拿着鼓棒下意识转了转,鼓棒被食指与拇指擒住。而后四指挑动,鼓棒从食指指节转到中指,无名指,小指,再回到大拇指。
一个五指小轮回的动作,鼓棒依次在鼓面上弹跳了五次。
白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只是觉得很熟悉。口中唱出几个调子,“咚咚锵,咚咚咙咚,锵锵锵。咚咚锵……”
哼着调子,白水敲了几下鼓,动作轻快有力。
低低鼓声中,何挽的眼前渐渐模糊。被带起的记忆深处中,好像也有这么个人,格外的明媚张扬,活力四射。白色的鼓棒在那人手中熟练旋转着,一声又一声有节奏的鼓声响起,如澎湃的海。
凤凰树下,凤凰花落入鼓面,璀然绽放。
同样的修长手指,同样的转动鼓棒,同样的“咚咚锵,咚咚咙咚,锵锵锵”。
“哈哈哈哈你是咚咚锵,那我咚咚咙咚好了,白水是锵锵锵,强强强哈哈哈……”
何挽嘴唇嗫嚅几下,辨别出那唇形,跟着念出那几个调子,随着那几个字,忽如其来的刺痛铺天盖地笼罩了她。她如万根针怒扎的脑中,少年意气风发地飞奔而来,他手中高举状似鼓棒的奖杯,面容模糊却是不停地在高声呼唤着什么。
但是何挽听不见。
画面忽转,三个身影在一套架子鼓面前晃动不止,每张模糊的脸上都溢着笑。
画面再次跳转,却是恍如凤凰花般的血红铺开,有人躺在血泊中,在对她笑,还说了什么。
何挽眼前雾气厚重,辨不出那口型。渐渐的,她也被那抹红无声包围。
而后只剩那一道空落落的身影站在……架子鼓前。
“架子鼓。”何挽一字一顿,艰难开口。脑中的架子鼓与面前的鼓重合,人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站不住,脚步踉跄作势要倒下。
“白水、水……我……”何挽似乎是刚刚学会说话,口齿不清。但是在很用力的发声,即使吐字不是很标准。
听到清晰的“架子鼓”三个字,白水手下的动作顿住,她错愕抬头看向何挽,却只见何挽目光空洞无神,泪珠滚滚。
白水丢下鼓棒想绕过架子鼓去拉住何挽,脚下却不小心勾住支架,她冲上前去抱住何挽,二人一同跌倒在地。
架子鼓也在此时轰然倒塌,骨架四散,被封在鼓内的脏器无处躲藏,倾巢而出。
怀中的人目光变得迷离不清,刹那间,破碎的点滴记忆被强硬汇集。何挽痛苦的抱住头,双目通红,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喉间的气怎么也喘不上来,可还在挣扎着说话,仿佛生怕不能再对眼前人说话般。“白水,我、我……我忘了。”
没了声。何挽的眼前终于一片漆黑,她无力的闭上泪眼,额头上早已是冷汗连连。揪紧白水衣袖的双手骤然松开,自然垂落在地。
“何挽——何挽!”白水不明所以,下意识转头看向人皮架子鼓。可不知何时,鼓面上的凤凰花早已衰败。不仅如此,白净的鼓面迅速长出了张牙舞爪的黑色尸/斑。
凤凰花,离别与思念。
到底怎么回事,这架子鼓与何挽有关?
何挽怎么知道架子鼓……一个成型的念头在白水脑中浮现,何挽是她想找的那个穿越者。
真的有老乡 ! 她有希望了 !
白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此刻她眉头紧锁,嘴边的弧度僵硬,看起来好像在笑,但是又笑得很苦。何挽这什么情况,晕了还是死了——呸呸呸,不要啊不要啊。
这时,三二一低头走近,见满目狼藉有些惊讶,却还是朗声禀报:“大人,镇国大将军在外等候何坊主,他问二人是否已畅谈完,他要接他阿姐回家。”
白水紧咬着下唇,抱着何挽站起身来,却不知道往哪里走。何挽适才那番痛苦的神态不似作假,貌似是想起了什么。
可是如果,她是说如果,刚刚何挽闭上眼睛后,穿越回去了呢?那她怎么办?
再醒过来的何挽,已经不是她要寻找的何挽。或者,何挽醒不过来。
脑子一团乱麻,门前的顾承不放心,大步走了进来。“阿姐!”
这声怒喊将白水从满脑子疑问中提溜了出来,顾承衣袖翻飞,转眼间便站在二人身旁,一眼看见何挽面上的泪痕,还有面色凝重的白水。
他的目光骤然冷下来,下一瞬,掌风破空而出,直击白水,速度之快。白水还抱着何挽,方寸之地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受下。
喉间的腥甜怒涌上来,她猛地吐出一口血。血在白砖上开出了花,如同那凤凰花般火红。掌风掠过时,何挽被顾承抱走。
“咳咳咳 ! ”白水胸腔仿佛被放了炸药包,痛死她了,能不能问清楚再动手,她看起来像什么都知道的人吗。
三二一不动声色地上前,微微侧挡在后退了几步的白水身前,与此同时,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大理寺卿,我阿姐怎么了?敢动我阿姐,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白水举起袖子,抹去嘴角殷红的血,“咳——请、请个太医看看吧。”
顾承怒气冲冲,但丝毫不敢耽误,抱着何挽冲出大理寺。骏马狂奔,马蹄声急踏,扬起漫天飞舞的灰尘。
不远处的天边,乌云滚滚,天地骤暗,暴雨侵袭。昏暗中,白水的一袭霜衣分外显眼。
白水禁不住俯身大声咳嗽以缓解胸腔的疼痛,她不过是就玩了一下那个架子鼓,犯得着吗。
只不过她倒是真心希望,何挽能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故事到这告一段落,但不算结束。
第10章 指纹苦笑棺(一)
镇国大将军府中,乌泱泱的太医跪了一地。
顾承面色凝重,目光焦灼,他紧握着何挽的手,冷声道:“一群废物,滚出去。”
太医们如释重负,慌忙卷起衣摆疾步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安静到顾承只听得见他阿姐均匀的呼吸声。
顾承一瞬不瞬的盯着何挽,颤抖的声调中带上了几丝呜咽,“阿姐,你别吓我。”
终于,何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泪珠潜入乌黑的发丝中,她缓缓睁开眼。
“阿姐,阿姐,你醒了?可还有不适?”
何挽眸子微动,目光呆滞,随后又迅速恢复往日的平和之态。
她轻声安慰满眼担忧的顾承,“我没事,小承。让我再安静躺会儿吧。别怕,我没事。”
“好好好,我在门外。”
“嗯”
“然后呢?”白水眉头紧皱,头顶三个问号,同看疯子般望着这只调皮的黑猫白耳。
适才她回到寺内,想喝口茶水,不知这黑猫从何处突闪出来,吓她一大跳。
还非常“不小心”的直直扑倒了茶杯。
微微棕色的茶水浸湿了白色宣纸,随即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梅花印。
白水掀起薄薄的眼皮,直直对上琥珀色的猫眼,是那只黑猫——白耳。
会说话的小猫,她就只见过大耳朵图图里的小怪。
白水又自觉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与桌案上的白耳拉开距离,“你来就为这事?”
白耳微微点了点头,十分乖巧。
见如此情形,白水双手环/胸,神色淡淡,似是对白耳的请求毫不在意。
“你让我给你主人打一口棺材,这棺材给谁的?”
饶是白水心理强大,在听见白耳开口那一刻,也止不住心底微颤。
不男不女的声音,说是见/鬼了都不足为奇。
“赠予一位佳人,主人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她的一位好友三日前过世了。但她不知道此事,那位佳人生前行善良久,我想让主人安心。”
“白耳,我是大理寺卿,不是工匠。且不说我如何会打一口棺材,如今,我建议,你先去看看你的主人。”
白耳跳下桌子,踱步而来,步伐稳重。
嘴边的长白胡须微微颤动,它自顾自的坐下,前脚严肃地合拢,随后虔诚地扬起头,没再说话,只是专注望着身前的女子。
目光安静而温柔,同何挽一般。
白水第一次在猫身上看到这种神情,似怜惜,似悲惋。
似哭似笑。
悲天悯人。
白水放下手,缓缓蹲下来,努力和小猫平视,但她是个人,做不到和猫平行视线。
门外,雨声如雷贯耳,带着怒气般急砸落地。
嘈杂的雨声中,白水心若止水,感到异常平静。
白耳的眼睛极为漂亮,雨天暗淡的光线下,圆亮的瞳孔中飘动起她看不懂的情绪。
“喵——”
叫声轻柔,似在安慰。
由于对猫毛过敏,白水对猫避之不及,渐渐产生了厌烦甚至是恐惧的心理。
白耳抬起前爪,像前伸去。
白水伸出食指,扶上猫爪。
“雨停了,我们去看看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