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呼吸平稳,白水伸手探了顾承的脉象,随即扎了根银针入穴。刚扎入,床上的人猛地反手要擒住白水的手,白水在他睁眼瞬间撤回手,只是没来得及收回那根银针。
“噗——”
黑血喷出前一刻,白水灵活闪开,没让这身白衣染上颜色。软被下,顾承单手撑起身子,喉间青筋暴起,饶是在极力隐忍还是停不下急促的呼吸。
“白水。”顾承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齿中渗出的血迹让人惊心,更让人为之一颤的是双目里的恨意滔天。
白水好整以暇地拍拍袖子,笑容云淡风轻。“顾大将军醒了,真是喜事一桩啊。”
顾承死死盯着白水,目光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狠厉。白水很是满意他这副想杀人但无力挣扎的模样,顾承手下的大军都被换了趟血,早已不是凤临国的人。
不过镇国大将军若是被换了芯子,可就没办法瞒天过海了。那就只留他一个,让他一个人记住这份仇恨,但如果他将这份仇恨与愤怒宣之于口,所有人都不会信的。
世人只会认为,镇国大将军伤了神志或是失了心智。多有趣啊。
如今顾承这般气急败坏,墨丝淌在周身,使得本就男生女相的那张脸更加媚而不俗。
她忍不住笑道:“瞧瞧,大名鼎鼎的镇国大将军如今这副病美人的样子,真是惹人怜惜啊。青丝柔柔坠肩头,红梅轻点帐中唇。”
“病美人”三个字一出,顾承就已经怒不可遏了,再听到白水用那番调笑的语气作了两句诗,他当场就下榻拔出一侧战甲上的长剑。
“顾大将军,怎么这么生气,你如今重伤未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拿什么杀我啊?”白水没把他这喊打喊杀的气势放在眼里,转而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坐下,悠悠笑道。
顾承浑身疼得厉害,脚下步子都走不稳,还是硬生生剑指白水。仔细一看,身上袭衣皱巴巴的,连脚上罗袜都在不经意间褪出了半只。
“你这个毒妇,必不得好死!”
白水一听,乐了,就连送到嘴边的茶都被她震出几滴。
【作者有话说】
【1】:之前没有特意提过,这里补充一下。城郊外的御绣坊迁到京城中的尚绣居中。
第108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二十二)
“不得好死?那可太好了啊。”白水真心感叹道,惬意饮下一杯茶。
死对于她来说,那真是难得的好事。
“哐当”一声,顾承手里的长剑落地,白水闻声看去,顾承似乎是体力不支,跪倒在地。而后他发觉跪着的方向正是白水,便立即把腿放下,改为坐在地上。
强撑着做完这些,顾承已是气喘吁吁。缓了会儿,他捂着腰腹溢血的伤口,沉声质问白水:“你杀了他们。还敢出现在这里,何等的卑鄙无耻,奸诈小人。”
白水算是明白,坊间关于顾承与苏承昭的传闻从何而来了。这两人的性格还真是不相上下,都很自以为是。
她重新倒了杯茶,起身走到顾承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随后,手一滑一甩,茶杯倾倒,茶水敬地。
这分明是祭奠死人用的。顾承怒目圆睁,白水将他眼底神色照单全收,此刻她脸上已无半点笑意,周身的冷淡再明显不过。
“你本来也应该死的。这杯敬你,不亏。放心吧,他们还不配死,要是他们能有选择死的机会,我倒是要多多反省自己了。”
顾承朝白水“呸”了声,面上满是不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戎族奸细敢在我大凤境内放肆至此。无端生事之辈,我必取你性命。”
她蹲下身来,二指并拢,与大拇指一起擒住了顾承的下巴。顾承极力躲避,可一动,身上的伤口便剧烈撕痛起来,痛得人冷汗直流。即使如此,他还是咬牙偏头想甩开白水的手。
他岂能受得了如此屈辱的姿势。
不安挣脱的下巴被白水强硬地掰了回来,她顺势卸了顾承的下巴。“无端生事?”白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一时笑得花枝乱颤。
无端生事这四个字还真是有意思。
“你也知道你们是无端生事啊,”白水觉得真好笑。转瞬,她脸上的笑无声淡了下去,“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资格提无端生事这四个字,是你们这群畜生先无端生事,是你们草菅人命,是你们!”
白水眼中情绪翻涌,饶是在极力隐忍还是让顾承愣了一瞬,他见过这样的不满,幽怨,带着无尽杀戮的仇恨。但也只是一瞬,顾承就挣扎得愈发厉害起来,可越是挣扎身上的力气消减得就越快。
“你这个疯女人,”顾承骂出声,声音因下巴被卸掉而模糊不清,他半张着嘴,气得浑身颤抖,口水横流,哪怕无力挣扎也要绝不退步。
“你以为控制我朝十万大军便可肆无忌惮吗。”
“你——做——梦!你该死,戎族贱民,该死。”顾承艰难咬着舌关。
“啪!”
白水一点力气也没收着,一巴掌就扇歪了那张脸,原本平淡的语气也不由得染上几丝怒气。
“贱民?是不是在你眼里,没骑到你们头上的就算是贱民,弱小的就一定卑贱对吗。提起贱民二字,顾承你不是吗?籍籍无名之辈,若不是你爹娘出生好,给你机会去挣这一身军功,你何来的口气敢这样傲慢。你又算什么,可以口无遮拦地说出他们是贱民。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也是人,你说他们是贱民,那你更低贱啊。”
彼时,顾承身上已无半点力气足以支撑他挣扎,瞧见顾承那张满是不屈的双眼,白水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声音里是止不住的轻颤。
“顾承,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你吗?我就是要你清楚的看着,你们这里所有人的生死都要听我的,只能听我的。死不了,你们别想这么轻易的死。”
“区区十万大军而已。不够,远远不够。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无端生事的人就活得逍遥自在,凭什么无辜的怨魂始终得不到安息。你知道吗,他们每晚都会来我梦里找我,告诉我他们死得有多惨,告诉我那些兵马如何一点点踏过他们的尸身,告诉我那些残杀迫害他们的罪人是如何的饮酒高歌。”白水接近低吼出声。
她没有忘记,当年那件事里,凤临国的镇国大将军是如何的声名显赫,携千军万马欺占嵘国。是,那个老东西早就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只是,白水绝不会让今日的镇国大将军再有翻身的机会。
“疯子。”顾承只能吃力地吐出两个字。
“你记住了,我要你们贪财的人因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而死去,我要你们这群忠臣因叛国而死,我要这世间的不公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要从阴暗的地底下爬出来,死死的爬上来,拉住你们这些视生命如草芥的高贵人物,一点一点的吞掉!”
“一命换一命,血债血偿,公平公正。”
话音刚落瞬间,白水手里的匕首也悬在了顾承瞪大的双眼上方。
匕首在距离顾承瞳孔不到一寸的位置时被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止住,白水利落收回匕首,嫌弃地捏住顾承满是口水的下巴。
何挽推开门看到的情景便是,顾承捂着溢血的伤口瘫坐在地,十分狼狈,而白水正捏着顾承的下巴,咔嚓一声脆响,正了位。
“这、这是怎么了?”何挽连忙放下手里东西,搀扶起顾承,又疑惑转头看了看白水,对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摸不着头脑。
白水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有些皱痕的袖子,想暗暗平息好自己的呼吸,谁料还是忍不住心口的痛楚,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闷闷咳了好几声。
这下何挽真是手足无措,手上扶着顾承,又看见白水在那边俯身咳嗽。她撇开顾承去扶住白水,满目焦灼,连连急问:“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吗?”
白水摆摆手表示不碍事,适才情绪上来了,一时忘了心口的伤还没治好。“无妨的,最近寺中要务繁多,恐是夜里着凉,染了风寒。今日本不该来的,要是过了病气……”
何挽刚想开口,耳边扑通一声响,顾承脚下踉跄,只能扶住一侧的横桌支撑身体。“小承!”
小臂上的温热触感还未离去,白水轻声道:“何挽,顾大将军貌似不大待见我,我寺中也还有很多事情,就先回去了。顾大将军,告辞,还望静心养伤,少些动怒为好。”
“好好好,你快回去休息,都是我不好,你身体抱恙我还拉你跑过来。”何挽满脸愧疚,恨不得把心思分成两半去照顾二人。
“赶紧走,不送。”顾承喘着气恨恨道。
“小承!”何挽气得直跺脚。虽然不知道二人适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白水不是生事的主儿,而顾承待人向来不怎么客气。
这会儿听见顾承赶人的架势,更觉无礼。
白水离开后,何挽站在原地,斜睨顾承那副撑不住的模样,直到顾承服软似的喊了句“阿姐”,她才过去把人扶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