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那么冲动!人家好心来看你,刚刚你摔倒在地,磕到下巴,白水还帮你正好。怎么就被你当成驴肝肺了啊?”何挽挤干手巾,用力抹干净顾承嘴边的血。
顾承一听自家阿姐设想的画面,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眉头都要拧成了个“川”字,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阿姐,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就是她把我惹生气的,要不然我能吐血吗?”
滋啦——手巾被扔到盆中,溅起不少水滴。何挽愤愤站起身来,“好了!你当我瞎啊,你吐血关她什么事啊,她裙上都没血迹,自然是离你很远。还有,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看不惯她,但是今天人家是真心来探望你的,白水自己身上都不舒服,还买了治伤的药给你。于情于理,你都不该那样说话。”
顾承感觉心口堵着的气不上不下,直直要扼死自己。他偏过头去,不再做声。转念又想,还是不要何挽卷进来他们的事情,刚刚看白水听见脚步声便收刀的样子,想来应当不会伤害他阿姐。
就算白水有这个心思,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阿姐的。
“我知道了,阿姐,是我错了。我醒来看见陌生人站在屋里,一时没收住。”顾承乖乖把头转回来道歉。
见状,何挽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大半,毕竟一个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弥足珍贵。一个是待自己如亲生姐姐般的原主弟弟,这二人谁受伤她都不好受。
“算了算了,”何挽拿来纱布,给顾承处理溢血的伤口,重新敷上药。“我下次拦着你们见面就好了,省得不对付。你二人同为臣子,何苦要针锋相对。”
顾承不再说话了,何挽以为他听进去了,想到他重伤昏迷醒来,也无精神处理这些琐事,便也不再苦口婆心。
窗外日光渐渐穿过数人整齐而有规律地脚步,伤口处理好后,何挽还得回宫里,她再三嘱咐顾承好好养伤。
人一走,顾承便唤来窗外守着的薛奋,一开口便问了苏承昭的近况,得知苏承昭御书房议事后便去了苏凛宫里,顾承沉思良久。
见状,薛奋斗胆提醒道:“将军,家姐在皇后娘娘身边,是否需要……”
不料顾承摇摇头,薛静在苏凛身边不比薛奋在他的身边,薛静对苏凛有不小的情义,恐怕难以驱使。他也清楚,薛奋不过是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顾承不想动用皇后身边的人,免得再生枝节。
“不必,你姐姐有她的打算,当务之急,是等我伤好些,再入宫寻太女。”
这几句话在说出口后没多久,便一字不落地通过信鸽传到了皇后的宫里。
彼时,薛静接过信鸽,取下纸条。而苏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苏承昭送来的话本,时而凝眉思索,时而笑容满面,不亦乐乎。
“母后可还喜欢啊。”苏承昭一来便看见苏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笑容,她弯唇走进院中,温声斥退宫人。
深宫里难得见到她母后这般开心,苏承昭也不免小小雀跃。
“昭儿来了,坐。”苏凛抬眼,恋恋不舍的合上话本。
薛静撇到太女走来,暗自把纸条藏到掌心中,规矩行礼。
苏承昭提裙坐下,接下苏凛递过来的雪水云绿,“儿臣擅自寻了些话本,不想母后在宫中烦闷,若是能博得母后一笑,儿臣才是真的尽孝。”
苏凛喟叹一声,“这深宫里恐怕也就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那些枯燥乏味的佛经,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罢了。”
纵使留下来的人都是心腹,苏凛还是虚虚捂住嘴,挑眉低声道:“还是这话本好看,什么才子佳人,书生狐狸,真是十分有趣。”
闻言,在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打趣了会儿,苏凛收起笑容,淡淡道:“今日御书房议事都说了什么?”
苏承昭一一回答,末了,她问出心中的疑虑:“母后,这江南岑氏家主,我查了诸多,但此人的消息甚为隐晦。”
苏凛握住茶杯的手一顿,缓缓道:“江南岑氏,岑奚执。”
“是当今北镇抚司谢指挥使的生母。”
第109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二十三)
“谢澜之的生母?”苏承昭着实有些讶异,紧接着她问苏凛:“母后,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今日父皇在御书房提起江南岑氏时,说好久未见了。难道你们之前是故友?”
苏凛手中的茶凉了,她放下白玉盏,知道这杯茶已经过了最适合饮用的时候了。
院中的簇簇夹竹桃在清风中晃了又晃,将阳光揉碎了洒入黑泥中。苏承昭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夹竹桃下,日头擦过绿叶,点落在她眉间。
锋利眉眼无视岁月的摧残,只是在女子仰头对着花儿出神时,被悄悄磨了锐色,眉间缓舒,目光柔和。
苏凛徐徐开口,一字一句都仿佛在回忆,悠长而感慨。
“我与奚执曾是闺中好友,幼时便一同上学堂,同枕一室。后来她外祖父要接她回江南,这一别就是数年。直到后来她嫁给谢岿,也就是谢澜之的爹,那时的北镇抚使。他二人大婚当日,我才又见到她。没见到她的日子里,我每日都有写信。可是信鸽总是去了未归。”
苏承昭侧头望去,见到一朵夹竹桃正被风吹低了腰,轻轻抚摸着苏凛头上的流云簪。苏承昭记得,她鲜少听苏凛提起年少往事,自母后去了归元寺,母女间的往来也都是在问朝中行事。
“母后,我听说,我出生那日,她来了。”
一声轻叹敲清风,苏凛莞尔,“是啊,他二人成婚的消息一出,我极为不满,奚执精通药毒,天赋异禀,年少成名,还在江南救了你微服出巡的祖父一命。那样难得的女子,这世间没人能配得上她。何况是那三大五粗的谢岿。”
提起谢岿,苏凛恨恨道:“怎么看都不是会照顾人的样子。终日又在刀尖上舔血,我不想奚执过不安生的日子。我找你父皇说了几日,都没能如意。直到你父皇递给我一封信,是她给我亲启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婚之日,我来京城,见你。
只有这么一句话,却让向来不肯退步的苏凛噤了声。
“母后……”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我想,只要她来,就好。无论如何,我会保她平安。”
景帝三年,北镇抚使迎娶江南岑氏。
红绸飘扬,宾客满座。
是夜,二人向高堂之上的帝后行礼,苏凛袖中的手帕绞得几近残破,才忍住不上前扶起那人。
直至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渐渐平息,苏凛散去侍从,独自走到了谢府院中的桃潭。
女子静立明月之下,红衣映寒潭,身姿绰约。
却是近乡情怯,苏凛站了许久也未曾上前唤声“可还安好”。她心中有诸多疑虑,不满,因为那些年每一封从未归家的信。
可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夜二人彻夜长谈,饶是高傲惯了的苏凛也才慢慢接受了谢岿成为好友夫家的事实。
二人大婚之后,苏凛时不时地就跑来谢府,那时的苏凛依旧我行我素,不顾门外的诸多言语,甚至连一惯自持的皇后身份也鲜少在意。只是不久后便被岑奚执告诫,身为一国之母,不可如此行事。
本来谢岿就是陛下亲信,皇后再与她过于亲近,闲言闲语倒也罢了,朝中官员定有不满。
这句话自然激怒了苏凛。
“好你个岑奚执,数年不回我信也就罢了,现在有了夫家,我连来找你说些闲话都算错了!那以后你再也别见我!”
年轻气盛的人总是会说出些不知轻重的话。
苏凛气冲冲地回宫,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回宫便被诊出了喜脉。因为二人的这次交谈很是不愉快,加上苏凛怀有了身孕,不宜外出。自此二人许久没再见面。
直到苏凛产女,危在旦夕。岑奚执一路闯进皇宫内,跌坐在苏凛床前。
“奚执,我是不是……要死了……”苏凛面色接近惨白,气若游丝。痛了许久一滴泪未掉的苏凛,但在见到岑奚执那刻,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别丢下我……好不好……”
“凛儿,有我在,别怕。”
就这么一句话,两人的手再次紧紧握住,如同昔日携手上学堂,教对方执笔学字一般亲昵。
往日种种如同昨日光景,模糊泪眼。苏凛偏头去贴那朵夹竹桃,不慎被扫到眼睛,她连忙眨了好几下眼睛,声音中满是抱怨。
“可是啊,这人实在是不讲义气,老是这样。谢岿死后,她也走了。留我一个人,不管不顾。她每次都是这样,来京城不是为了我来,走也不是。”
“母后,”苏承昭起身递去手帕,苏凛没接,只是扭头过去,指尖用力抹去眼角的泪。
苏承昭从小听过不少言论,说她像她母后,想来,年轻时的母后身为苏家大小姐,自然是骄傲凌厉的。能被她这般挂念的朋友,怕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