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也不必伤怀,毕竟能得一好友已是不易。”苏承昭扶上苏凛的手,真心道。
闻言,苏凛的神色才恢复如初。她拍了拍苏承昭的手背,“本来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年少时便已坐上了这个位置,没什么好再感伤的。有得必有失,她碍于我的身份,我碍于她的情面,都没错。”
罢了,苏凛侧身提醒道:“只是,奚执的外祖父曾是开国时的富商,在江南一带有不小的影响。若今日御书房所说的,江南岑氏的人参与毁坏堤坝此事,你要好生掂量着。不过,对谢澜之倒是不用收着,谢澜之是谢澜之,你不说,没人知道岑氏是他的生母。”
纵使听得出来,苏凛的语气淡淡,仿佛只是个轻飘飘的提醒。但苏承昭清楚,苏凛这是不想她动江南岑氏。可是后半句,苏承昭却不大明白。
“于情于理,奚执姑姑也是我的长辈,自然不会放肆,还请母后放心。只不过……”
“谢澜之太过矜傲,见我苏家金令者不跪不拜,当众抗令。”苏凛想起那件事来都还在气头上,那夜谢澜之送来金令的嚣张样如在眼前,她咬牙切齿道:“和他那个爹一样,惹人厌。”
苏承昭凝神思考几瞬,她知道苏凛手底下有一金令,可号令禁军。但谢澜之何时抗令这事,她怎么——是了,苏承昭如梦初醒,不久前,谢澜之将逃出诏狱的幼童送到了昭明宫。
她无言以对,真不知道该说是胆子大还是命大,这种做法几乎混淆视听,在外,会被人认为是周景栖的命令。在内,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反抗她母后的苏家金令,却是 为了将幼童送回给她,哪哪都不好发作。
真是阴险狡诈。
等到苏承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薛静留个了心眼去将院中的门关上,这才把手中的纸条交由苏凛。
看罢,苏凛满意勾唇,眼中得意一览无遗。“十万大军,回来了七万,安然无恙,他这镇国大将军如何就受了重伤,还昏迷了好几天。”
“娘娘,这场仗打得貌似不大对劲。”
“薛静,”苏凛敛了神色,指尖轻弹垂落眼前的夹竹桃,红唇轻启,“后宫不得干政。”
院中众人急速跪下,薛静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那句话的不合适,满眼惶恐不安,老腰弯得极低,就要跪下。
苏凛眼底仍是映着明丽绽放的夹竹桃,她放下手,无声压在薛静的肩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直到薛静本就僵硬难曲的腿重重跪下。
“娘娘,奴僭越。”
花开得虽艳,但已有惨败之势。秋风凉意深,透骨残留香。
苏凛瞧着那花在风中摇曳不止,她收回手轻笑道:“无妨,后宫是不得干政,但朝中官员若是办事不力,那可就是失职了。去,让何挽准备准备吧,本宫还是很欣赏她的,若是再不聪明点,本宫可就不高兴了。”
等到雍容华贵的皇后进了佛堂,包括薛静在内的一众人才敢颤颤起身。
薛静不敢迟疑,拖着隐隐作痛的腿急匆匆走出净佛堂的院子。
宫墙层层叠叠,两侧人人垂首步履不停。
身着官服的女子走得飞快,脚下步子生风,一刻不停地赶回了李府。李殊的身后,徐一渊不紧不慢地跟着。
直到身边人群散去,直到马车同时停在李府门前,徐一渊才大步流星,径直走进李殊房中,顺手将房门掩上。
“李殊,为什么生气?”徐一渊拧眉盯着一身怒气的李殊,她不解。
李殊不说话,自顾自的收拾包袱,衣服被胡乱塞进箱子中,发簪等物也是看也不看就甩进去,连个眼神也不给徐一渊。
见状,徐一渊深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把拉住人,扯到怀里,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忍与无措。
“你在生气什么?”
“放开我。”李殊冷硬道,却怎么也甩不开徐一渊的手,她不甘心地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徐一渊。
掰不动,李殊二话不说干脆用牙去咬,徐一渊任由怀里的人低头咬上虎口,另一只手覆在李殊背上,将人蜷向自己,紧紧锢住,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她。
谁知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李殊刚张开口咬下去,又不忍心咬破,狼狈地撤回牙口瞬间,额头抵在了徐一渊胸前,刹那间,无穷无尽的回忆翻涌起。
这是她日思夜想的怀抱,做梦都想要得到的拥抱。
她整整十年的追逐,徐一渊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都给她这样不清不楚的暗示,又义正言辞的表示她二人只是朋友。
她讨厌徐一渊。
想到今日御书房中自己因为那三百两而惊慌失措,李殊心中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她大力挣开徐一渊,二人的官服交叠,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我叫你放开我!”李殊的声音接近歇斯底里,满是暴躁不安。
李殊挣扎得实在是太厉害,徐一渊担心伤到她,只好先放开手。
结果李殊脚下步子没稳住,一下子跌坐在地。徐一渊连忙去扶,却被无情挥开。
“我不要你扶徐一渊!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假惺惺的跟来,是想表现你的善心吗?我一个人去江南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我说了没有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的事情是我自己要帮你,出了天大的事情我不也怪你。”李殊接近吼出声,身上的官服散乱在地,连同一贯挺直的腰也无声息间弯得极低,姿态卑微又懊悔。
眼泪不争气掉下的瞬间,她的声音也变得苍白无力。“可是明明你昨日才说过江南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叫我不必忧心。我什么事都掏心窝子的和你讲,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连句实话不愿意和我说。”
“徐一渊,”李殊哽咽着喊出这个名字,心中很不是滋味。“我是不如你聪慧,但我不是傻子,也不会戏弄他人感情。我希望你平安,我希望不要受我牵连,我怎么样都是我的事,今日你如果不提,陛下不会让你也去江南的。江南太远了,万一,万一……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啊?陛下最是不喜官员们相互结交,可我真的不想你因为我过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纯粹到只要这个人简单的开心,就会满足。
补充一句嗷,李殊和宋千砚年龄差不多,宋千砚年龄在文中可以算出来的,二十六岁,徐一渊比李殊大了三岁。[狗头叼玫瑰]
第110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二十四)
李殊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声传入徐一渊耳中,她蹲在李殊身前,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自认一直把李殊当成至交,这好似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而李殊几乎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今天的情绪貌似是无由来的哭诉,但又像是积攒已久的痛苦找到了宣泄口,一触即发。
徐一渊知道,也记得,李殊一贯注意仪表整洁,几乎从未见过这般不管不顾的模样。如今地上的女子泪眼婆娑,泪水鼻涕糊了一脸,活像个撒泼打滚的小孩般。
滴滴泪光砸湿了宽大的衣袖,李殊懊恼地双手掩面,颤抖不止的喘息声连同烦乱发丝交叠。
徐一渊伸出去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听着女子口中模糊不清喊着她名字的失态模样,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悬在空中的手最终被收回,攥回徐一渊的袖中。
“李殊,我不善言辞,但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千砚的事,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多谢。”
徐一渊走了,良久,李殊从沾满泪水的双手间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李殊安静下来。
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记得,孤身一人来到京城那日。灼热盛夏,抱着书卷的李殊不慎撞到专心走路的徐一渊,她手中的纸张被撞落。
霎那间,墨字白纸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吹散于空,如漫天飞舞的雪花般扬开。
书卷纷飞中,李殊下意识抬眼,却见到一张近若咫尺的脸,一张冷淡到极致的脸,独独墨眸中水光潋滟,宁静而沉稳,恍若画中仙。
周遭喧闹尽失,李殊在那一刻失了神,连急促而猛烈的心跳声也浑然不觉。
她帮她捡起纸张,她看她。
东西捡完,徐一渊要走,李殊抱着满怀皱巴巴的纸追上前去。温声细语地问了许多,可惜徐一渊一句也没有回答她。
二人齐齐进了贡院,才知道对方也是来进京赶考的。这让李殊乐坏了 ,只不过看了好几天的冷脸,李殊才和徐一渊搭上那么几句话。
不过李殊乐在其中,了解到徐一渊家中清贫,她以节省为由,成功让二人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同吃同住。
京城偌大,二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双双坐上了尚书的位置。只不过徐一渊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李殊却不在乎,几乎日日跟在徐一渊身后问东问西,问不到就自说自话,时不时就去徐一渊家中蹭饭。
当然,饭是李殊做的。
每一顿。
直到李殊撞破徐一渊的窘迫与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