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紧贴,略大一丝寒意的掌心包裹住隆起山丘,将其柔柔纳入。
被握住的李殊明显有一瞬错愕,愕然过后,她转头去看没被接过去的八珍糕,却先行撞进了一双眼里。
她百看不厌的眼睛。
正在李殊以为徐一渊会说些什么时,那只手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手背,凸起分明的指节,像是在细细描摹手的形状,带给人密密麻麻的触感。徐一渊从下往上托起她的整只手,在两只手交握之时擦过李殊不自觉曲起合拢的手,接过了八珍糕。
不知道是不是手上残留下的八珍糕的温热,李殊无意识蜷缩起的手等到独自悬在半空中,才被着急忙慌的收回来。随即她注意到,徐一渊今日穿了淡青襦裙,素雅洁净,衬得那张脸更是生人勿近,清冷孤傲。
见李殊脸上的神情恍惚,徐一渊低头边打开八珍糕边道:“昨夜有人来找我,这次下江南,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有人给了台阶下,李殊更是一下连下好几级台阶,她悄悄挪到马车中间的位置。
照例,徐一渊的第一块糕点递给了李殊。李殊摇头表示已经用了膳食,徐一渊没再坚持,低头静静的吃。李殊便倒了杯温茶递放在徐一渊面前桌上,好让她吃糕点时不容易噎着。
不过她知道,徐一渊吃东西很慢,也很细致。一口一口的慢慢吃,很少见到噎到的眉头紧蹙模样。
眼下,徐一渊嚼了多久,李殊就盯着那张脸看了多久。
这一次,向来爱问东问西的李殊话少了许多,徐一渊知晓她心情不好,可却不知如何开口。李殊没有再靠近坐过来,也没有再贴着徐一渊。
二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殊垂眼默然,她其实早该明白的,这就是徐一渊所说的,是朋友的距离,也只是朋友的距离。好像只要她不主动去靠近,她二人就一直这样。
永远都是她热脸贴冷屁股,而她永远都是不善言辞。
其实她不在乎的。可是她的不在乎徐一渊也不在乎。
十几年来,从相识起,永远都是她询问她的近况,她观察留意她的喜好,她惦念她。李殊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毕竟是她心甘情愿的。可是让她难受的是,徐一渊从来不会主动回应她。
身体好坏,种种喜恶,过往旧事……
她不问,她不说。她不问,她也说个不停。
而只要徐一渊一说些什么,她就会立刻把之前看到的冷脸忘得一干二净,又兴冲冲的贴上去。
若不是宋千砚,李殊还不知道徐一渊还有这么忧心忡忡的一面。要不是宋千砚,她还不知道,原来徐一渊也是会为了一个人而四处奔波劳累,牵挂于心,久久挂怀的。李殊看着徐一渊一心都在那人身上,她才后知后觉,徐一渊是会在乎一个人的。
可纵使她知道,她也忍不下心来袖手旁观。那时候的她甚至想,若是她能帮徐一渊再做些事情,是不是徐一渊也会对她上心几分。
李殊觉得,这应该是朋友吗,她好像是徐一渊生命中可有可无的存在吧。向来都是她不能没有徐一渊,而不是徐一渊不能失去她。
人也是会累的,她只是不习惯说累。
等到糕点吃完,她们也已经出了京城,步入城郊。
靠在马车上的李殊闭上眼,极力遏制自己不去想从前种种。她强迫自己思考该思考的事情,又冷不丁记起徐一渊说的话。
“谁找了你?”李殊平稳好情绪后开口问道,她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似之前轻快正常,但李殊知道,徐一渊不会过问。
毕竟,徐一渊只把自己当朋友而已。李殊不停地同自己重复这句话,好像重复的多了就会记得。
“是白水,她说,歧州刺史宋万民给你送过钱。”
闻言,李殊猛地睁开眼,宽大袖子下的掌心几近被指甲刺破。自己忧虑许久的事情被徐一渊轻描淡写说出来,她还能有什么感想。
良久,李殊才淡淡道:“是送过,我花了。”她知道,再多说什么徐一渊也未必会在意,还不如不说了,省点力气赶路。
而徐一渊自然心知肚明李殊说的花了是花去了哪里,她知道李殊是因为帮她才被人利用,李殊此时定然苦恼不已,心想让李殊独自冷静些。
两个人心思各异,有些摇晃的马车内再没了说话声。这样一来,马车外的声响就格外清晰了起来。
“主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李殊府里的侍女凑近窗边低声道。
马车内二人四目相对,徐一渊率先收回视线,问:“大概有多少人?”
侍女警惕环顾四周,眼中凝重愈甚,“恐怕不少,四面都是。”
听罢,李殊皱眉疑惑道:“难不成是有人不想我下江南……”
“主子!”侍女的声音悍然拔高,眼中倒映出紧紧包围她们马车的人影,“是锦衣卫——”
话音未落,刀剑争鸣声此起彼伏,黑影尽数落在马车周围,手起刀落,丝毫不手软。一时间,尖叫倒地声与马蹄声错交嘈杂。
李殊顾不上思考为何是锦衣卫前来刺杀,一把拉住徐一渊,紧紧将人攥在手里。徐一渊的脸色也不好,听这阵仗,此行是凶多吉少了。
锦衣卫三字就说明,此次刺杀是圣令,是君要臣死。
慌乱中,徐一渊按住匆忙起身的李殊,努力稳住声音道:“李殊,你听我说!无论怎么样,你要平安到江南,千砚的事情你本就是无端受牵连,你不能有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李殊真是无言以对,她大力掰开徐一渊的手,没成想居然架不住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徐一渊。
彼时,徐一渊想起白水昨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她的命,都在你的手上。要不要救,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徐一渊别无选择,她拿出袖里的瓷瓶,眼疾手快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喂给了李殊,死死捂住李殊的嘴让李殊全部咽下。
“噌——”一把弯刀横空破开进来,将二人冲散开来。
“咳咳咳……”
李殊惊慌失措抬眼去寻徐一渊,眼前却猛地一黑,意识全失的前一刻,她眼睁睁地看着弯刀砍向了对面的徐一渊。
“不要!”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沉重不已的眼皮,直直地往下坠,带着夺眶而出的一滴泪。
第114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二十八)
晨起,院门前宋千砚焦急万分的声音由远及近,将白水从睡中唤醒。她下意识抬头看窗外天色,才发觉自己今日起的有些晚了。
这会儿日头都出来好一会儿了,离晌午貌似就只剩下一个时辰。许是昨夜太累,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这般晚,而且也没人来叫醒她。白水自顾懊恼真是失职了。于是,白水匆匆漱了口,捧水往脸上一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随意用玉簪一挽便匆匆出了院子。
院前林上水雾蒙蒙还未晒干,刚打开门没走两步,一道身影猛地扑向了白水,白水眼疾手快将人揽入怀里。
“白水、白水,”宋千砚接近语无伦次,她双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拽着白水,“堂姐她们……遇害了。”
“你说什么?”白水托住无力下滑的宋千砚,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宋千砚努力稳住声调,“今早的消息,两位尚书路遇歹徒截杀,尸骨无存。陛下命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彻查此事。”
三法会审,一审二复核三监察。人才出京城多久,身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怕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白水温声开口却不是问遇害一事。“谁告诉你的?”
闻言,宋千砚呆愣在原地,白水再次沉声重复,“谁告诉你的,宋千砚。”
“我、我我不认识他……”宋千砚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疾步往后退去,不敢再看白水。
“是不是宋万民,是不是你的好兄长。”白水步步逼近,厉声道。
“我昨夜同你说过什么,我是不是让你交给我。你不放心我,你还是要你那位好兄长,你不信我,宋千砚。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穷凶恶极之徒你还要掩护他的行踪。”白水拂袖而去,留宋千砚一人在原地。
林间燕飞,扑腾不止。有鸟作兴,越过竹林,停在走出竹林的白水手上,白水摘下信鸽脚上的纸条。
一死一伤,已到江南。
白水眉头紧锁,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瓷瓶里面明明装了两个人的分量,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全给了另一个人吃。她让麒麟殿极少现身的七等高手前去,怎么会打不过区区北镇抚司。哪怕打不过,带上活人离开也足矣。
周景栖的身边一定还有其他高手,而且这消息说明,路上有不少人截杀,否则不会耽误治伤的时机,已致一人在途中死亡。
可是白水想不明白,除了皇帝的人,还会有谁这么精准的要杀她二人。
电光石火间,白水想起一个人。
二皇子周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