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更不如做我自己。”
卷轴被丢回周辋川怀里,人走风过,留下一句。
“有时间坐在这儿喝茶,不如借我些兵,我要开道。”
十奴开路,送迎白衣。
凹凸不平的面皮被揭下,藏在面皮之下的那张脸面如冠玉,五官是细雕慢琢般的尊贵。虽是丰神俊朗,但那双眼极其深邃,与那中原之地的男子相比,很是不同。眼尾一痣轻点,更觉绝色。周辋川凝望远去的那道身影,久久未挪开眼。
直到十奴中有人出声,“殿下。”
“我忽然想做皇帝了,不,应该是要拿那江山,帝位,才可做她的聘礼。”
话落,面皮碎化如烟,屋内数人随烟飘散,不见踪迹。
另一间房内,宋千砚站得腿麻,可这么大个屋子,连张凳子也没有,她索性瘫坐在地,垂着脑袋。
谢澜之倚在柱子上,暗自思量自己的做法是否合理。就在午间,他接到他阿娘的亲信。
信中告知了他旧事过往,他爹谢岿并非叛主,而是皇帝不信忠臣,在继位后便给一路扶持帝皇上位的锦衣卫镇抚使下了慢毒。
他娘亲精通药理,怎么不知,又岂非治不好。可无奈有人无视君心,只认己忠。
遗留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撒手离去。而他娘亲将他遗留在京城做质子以离京回乡,数十年来,如今亲笔传信却不是为了他的安危。
而是为了帮一个人。
白水。
正想着这个名字,下一刻名字的主人便出现了在他眼前。
“二殿下貌似也对你这个名字很好奇,先前便问过我,但这次他想见一见你。”谢澜之屈起的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信封。
白水上前扶起宋千砚,信封被递与二人中间。白水侧头,只见谢澜之神色有些许的低落。
“有人给我娘传信,说你受了伤,她让你把身上种种症状写下来,她治。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帮你,我也看不出来你受了什么伤。但她要我做,我做便是。毕竟,你也算救了我一命。”
谢澜之无比清楚,白水是戎族的人,但不重要了。他娘亲如此慎重要救一个人,那此人定然很重要。他完不成他爹的遗愿,但听他娘亲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在以前,我也想就安稳的做个忠臣,不理会是非。但事实告诉我,我放不下。”
“白水,我不觉得我是忠臣。我放不下自己的至亲被皇位之上的人逼迫至死,明明一心为国却被世人谴责叛国不忠。帝王无情,我做不到他爹那样。所以我只能放手,只能让悬在周景栖头上的刀剑中,没有我的一把刀。”
弯刀被抽出,谢澜之沉声道:“这把刀杀人无数,不曾怜惜何人的命。什么百姓的生死与我无关,我没有什么大义凛然。除了我自己的命,我不在乎任何人。只是我觉得,你是不错的人。”
弯刀银光刺眼,宋千砚默默起身站到白水身后。
这一次,白水仰头看清了那双惯是阴鹜的眼底,真正的情绪。
她见过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心底的自私自利说得如此敞开。很多人,包括她也认为,自私自利是很可耻的,就应该不见天日。
但谢澜之不是。
良久,没有人出声。
许是清楚了谢澜之心底的想法,知道这人不是纯心给她找麻烦,而是这人做的事情向来只为他自己。白水认真道:“那我也说一句,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你放手这些恩怨,但我不放。我始终认为,做错了事情,就是应该得到惩罚。”
她转身,正对着屋内悬挂的那幅江山图。“我想做,就一定要做到。”
谢澜之侧身看过去,女子眼底的坚定不容置疑。恍惚间,谢澜之记起,他年少时也是这般,一腔热血要为周景栖杀遍想杀的人,要做周景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到头来发现,这把刀的名字叫愚忠。
“好。”谢澜之轻声开口,将手中的信封塞进白水手里。
白水垂眼打开信封,那是江南特有材质所做的宣纸。她不禁有些讶异,“你娘亲是?”
“江南岑氏家主,岑奚执。”
“你是岑姨的儿子?”白水不免惊讶挑眉,她从未听说此事,想来是十分隐蔽。
听白水的语气熟稔,又是唤自己生母为岑姨,谢澜之几乎可以确定,二人关系匪浅。
但与他无关了。
“你写好后,直接送给她吧。今晚我便会请辞,你保重。”
说罢,谢澜之越过白水,孤身离去。
他手中弯刀不慎刮落白衣一角,白水回头,只见一道毅然决绝的背影。
看来,谢澜之下定决心要走,只是这盛京城没了北镇抚司指挥使,可是少了许多好风景。
屋内静悄悄,宋千砚歪头道:“白水?”
白水从那道远去的身影中回过头,将今日了解的事情告知宋千砚。
谁料这姑娘听闻诸多,脸上喜色满面,欢快道:“那这么说,我兄长都是被逼的,不是他的问题对不对?”
白水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nonono(食指左右晃晃),江山和帝位也还是不够的,这世间,没什么能配得上白水[墨镜]
第118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三十二)
不知道是白水记性好,对朝天居的布局与布防一旦看过,就不会忘记。还是周辋川提前撤走了人,这回白水带着宋千砚从数个房间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避开”了所有的守卫。
但倘若要离开朝天局,则势必要经过邓君带她们进来的那扇大门。
自然也逃不开见到一个人。
铁门推开瞬间,清亮茶水轻飘至眼前,水似线,上下纷飞之际,现出几字,瞬间消落在地。
即便是如此,白水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字。
等君安。
此等手法,旁人陌生,白水却记忆深刻。
绕指柔——取一物,沾有秘粉,以内力驱使,其可在空中纷飞出字样,待落字消。同样,若是内力足够深厚,绕指柔也可藏活物,比如一个人,物落人消。
这绕指柔乃是西部独有的隐术,擅长此等秘术者除了西部的寰玉公主,便是那西部领主了。如果说,还有谁能知道并习得此术,那就只有被西部领主亲自授课过的嵘国国主之女。
白水眼中闪过几丝恍然,魏钰断然不可能将此法传给十三皇子周与砚,那就只能是……
院内那些嗜睡的人已然不在,独留周与砚一腿屈起放于长凳上,手持狗尾巴草,斜撑着头,静静等着她二人上前。
一脚跨出铁门,白水无视茶水四溅带起的尘土,阔步走到桌前,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是问周与砚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还是问周与砚如何学会的这秘术,还是问他与魏钰的关系。
男人掀起眼皮,爽朗笑道:“忘记告诉二位姑娘了,这朝天居的一砖一瓦皆是我的眼线。所以我从来不担心有人进来,因为他们进得来,未必能出去。但你不一样啊,白水,我可是在你出大理寺不过二里之时,就收到了消息呢。”
“你猜猜是谁放出的飞鸽传书呢?”
此话一出,白水身后的宋千砚不自觉后退离开白水,腹间紧紧交握的双手泛白,目光飘忽不定,她担心下一刻会不会被灭口。
是谁,对于白水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大理寺卿公正无私,不会为一人而留有情面。所以,自始至终,对于宋千砚来说,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外人,不是亲人,所以不重要。至少不值得信任。
那晚背宋千砚回去之后,白水便撤了看守宋千砚的人。她原以为,宋千砚会真的信她。她想保宋千砚平安,所以交涉多方,让宋千砚可以保留最体面的身份生活。
天底下活得艰难的人,大有人在。白水觉得,自己的担心,貌似多余了。
有人不需要。
饶是白水猜到了周与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但她也实在是没有想到,朝天居已然被周与砚掏空。虽然涉及的官员并不多,但在这里劳苦半辈子烧窑的,大多是平民百姓。
若这里是个好去处,那也罢了,她只要杀光了再喂血养活即可。可从周辋川的口中,她得知了很多未曾深入探查的事情。
这位在众人口中躲藏于藏玉宫的十三皇子,一生下来,生母就死在了冷宫,而后冷宫内就连续不断地有人死去。他与死尸生活了十年之久,在十岁那年被魏贵妃发现,心生怜惜,带回了藏玉宫扶养成人,听起来倒是与世无争。但盗卖官窑,以次充好,私自买卖矿料与敌国——北疆白奴国,也因此,这人与周辋川有了来往。通敌叛国之罪尚且一死不能抵,更遑论他欺占数位工人银钱,用这些钱在北疆设立了商贸之所,无往不利。就连他的表舅督陶官都被他纵火红炉一案活生生烧死,只为掩人耳目,将朝天居的烧窑秘方与匠人送离凤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