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白水不相信他没有野心,贪得无厌之人,怎会被一点甜头就安抚到。
“哦,对了,母妃的身子好像不怎么行了,趁她还有一口气,要不要去见她?”
这一刻,白水已无需多问,腰间银剑赫然锋芒逼人,直指喉口。
“呵,”周与砚眼眸深眯,好笑道:“想杀我,就因为这绕指柔?你怎么不去问问母妃,既然敢怜惜一个独自在冷宫内,陪着死尸生活了近乎十年的孩子,又为何毫不设防。难道她觉得,我会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右手轻点茶水,弹指一挥,水滴似利箭,稳稳封住了宋千砚的穴位,让其动弹不得。而左手中的狗尾巴草在指尖晃了一圈,柔软嫩草轻挑茶杯,二指直点杯底。
杯中清茶与如丝银剑翻转蹁跹,最后稳稳落于剑锋之上,剑气依旧凌然。
见状,周与砚抬手去拿那小巧玲珑的茶杯,可惜落了空。
烧制一个时辰有余的杯子被剑斩落地,周与砚一时没收住眼中的可惜,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手中的狗尾巴草入了口。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宋千砚,讥讽道:“这人太蠢了,我担心啊,她保不准害怕你杀她,先对你动手了。”
周与砚无奈地摇头叹气,“怎么就没人明白,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老实的。信任?值几个钱啊。”
说罢,他才好整以暇地开口说话:“我不关心什么戎族还是嵘国,我只是个爱烧窑的看门人。你和二哥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不过我对你,时有听闻,正巧,我也喜欢做点小生意。”
白水无意与这样的人讲情义二字,她不是没有在魏钰身边留人。但从如今的境况来看,是她大意了。而且周与砚如果知道她与周辋川的谈话,那自然清楚她要做什么。
如今抛出条件,免不了是要做交易。
银剑收敛晴光入怀,白水眼中是少有的不耐烦。“那殿下不妨告诉我,你能给我什么,你又想要什么?”
“我要朝天居,仅此而已。能给你的也很简单,魏钰的一条命。你答应,朝天居自今日起,避世不出。你不答应,魏钰活不过今晚。”
白水也笑了,一双冷目灼灼,凉薄笑意森然。“好,是一笔值得做的生意。”她俯下身子,对上那双看似明眸善睐的双目,轻声吐字:“只要朝天居吗?”
周与砚垂眼嘿嘿一笑,笑容灿烂,和白水见他的第一面那般粲然,单纯。
“我不是贪心的人,朝天居,足够了。”
好一个不贪心,白水起身朝他伸手,“解药。再多问一句,是什么毒。”
商人唯利是图,周与砚对此深感遗憾。他自顾自叹了声,答了三个字后就径直走去墙边角落。抱出一件积灰了的瓷器,又拿起布,将那件瓷器擦得锃光瓦亮。
瓷器原本的模样才缓缓显露,是淡青色中带着些许嫣红的细口瓷瓶。这样的瓷器,只需折取一支春日桃枝,便得以赏尽明媚春光。
认真擦得干干净净后,周与砚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倒入瓷器中,小幅度晃了几下。白水也专注盯着他的动作,院内阳光洒落,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一个木塞被恰如其分地塞入,哪怕用力晃荡这件瓷器,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撒出一滴来。
“呐——给你,温水饮服便可。”
瞧见周与砚十分爽快,白水静静接过,还是再问了一句:“至此一瓶,便可解毒。没有第二服解药?”
“我做事向来爽快,而且我看人也准。我觉得,你是说到做到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母妃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你二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无所谓了,拿去吧。”说罢,周与砚擦身而过,嘴上嘟囔道:“疑心重重的干不过一个蠢货。”
墙边的宋千砚忽而猛地一喘气,身上穴位在听到周与砚的嘟嘟囔囔时瞬间解开。
大门徐徐闭合,院内转眼间又变得空落落。周与砚仰头去望那天,万里无云,暖阳柔光,他却生生看出了几分悲凉之意。
真是可怜啊他,竟然又开始怀念宫里那位对他的温声细语。宫里装慈悲的人不少,有个皇后娘娘做典范,谁还敢效仿。独独是这西域来的女子,好声好气的喂养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吧。
“母妃,既然你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了,那为何还要有第二个呢。有我一个,还不够么。”
从小到大,那样温暖的怀抱就已经足够让人痴迷,更何况有人还能从她的血肉腹中被孕育出,被柔嫩双/乳喂养,被满眼的慈爱滋养。
好可惜,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生。周与砚真是觉得可惜,他弯唇笑笑,一步一步走入玄门后的幽深寂暗,再不见回头。
朝天居门外,宋千砚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白水握着瓷瓶,牵着马。
林荫小道,阳光斑驳点地,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橙黄林绿,好不惬意。
只是两人一马,皆是缄默不语,白白浪费这舒心美景。
终于忍不住,宋千砚试探性地瞥了白水一眼,没看出什么情绪。她找了个话头:“白水,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啊?”
说完,宋千砚也觉得这个话题开得不大好,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了。她做了那么多白水不大开心的事情,但白水都没有怪她,也没有打骂她。
所以,这一次,白水应该还会原谅她的吧。白水是多好的人啊,怎么会怪她。
马儿悠哉悠哉,不紧不慢地走着。
良久,白水停住马,心底浮上好难说出口的复杂情绪,她目视前方,望着远远被照得异常绚丽的芦苇荡,声音不免有些颤抖:“我没有帮你,在你的眼里,我从来都没有帮过你。”
“只是那年寒冬,有一瞬间,你让我觉得,如果我娘亲还在的话,也会这样温柔待我。”
马背上的人无声倒地,鲜血一滴一滴地从嘴角溢出,而后越流越快,汇成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溪,染红了尖石。
马见了血,扬蹄嘶鸣,惊破暮色。
“千机存。”
周与砚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可明明只是三个字而已。
千机存,乃是让女子不孕的恶毒,哪怕意外怀上了,也绝不可能留下。此毒伤身,但不易察觉。若是加以其他毒物,可暴毙身亡,死状凄惨。
白水不是不知道,魏钰入宫这么多年,怀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真正生下一个孩子。旁人不论,但如果是魏钰,她的玉姨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想要新的生活,她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寂静林间,低低呜咽声。
白水无助地蹲下身子,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眼中汹涌的热泪几近是夺眶而出。她回来,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人。
她的千砚姐姐,才刚刚逃离是非之地,就一把将她抱入怀里。她没有姐姐,而宋千砚几乎是把她当亲生妹妹一样养大。
事实告诉白水,宋千砚做了很多傻事,理智告诉白水,该杀了,但是她真的不舍得。她犹豫了很久,因为这一别,就是永远。
哪怕宋千砚再活过来,也是听白水话的宋千砚,不再是她的千砚姐姐了。
她不过多的与魏钰接触,是不想有人打主意,那是母皇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难以割舍的人。可是……
她不是想要所有人都听她号令的,有些人,她希望她们好好的,希望她们以她们自己,好好的为自己而活着,而不是为了她自己一人的仇恨。
那是她百般敬重的玉姨啊。
她都舍不得伤她。
【作者有话说】
宋千砚虽然胆子小小的,但小心翼翼的做了很多事情。写这一章时,我感觉到白水很难过。她不忍心,但是没办法,很多事情回不到从前。
也和大家分享一首歌,谢季生的癔症。
第119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三十三)
◎第六案完(终)◎
暮色落尽,这一夜,北镇抚司指挥使悄然离京。白水牵回了一匹马,就站在大理寺门口。
人群熙攘而过周身,在这一刻里,有婴儿啼哭降生于世,有温家相聚桌前絮语,有游子离家举头思亲,有人跪于灵堂间哭诉不公,有显贵杯盏交错,有骏马驰于山林,世间万物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呼吸/吐/露。
白水闭上眼,刹那间,无数人的心神似蛛网无声遍布,由她牵动,听她号令。
“动手吧,无论如何,我要送玉姨,回家。”
夜色暗涌时,白水利落上马,直奔皇宫。
话音落地,红雪浮动,长街上,身形样貌极其诡异之人手持白伞现身,令见者惊恐,仓惶逃离,却被封喉祭魂。
有人持佛珠灭口,有人赐滴蓝牵魂,再生者起身寻刀,纵火杀人。
白伞染血,动如鬼魅。而跟随在她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所到之处不见生者,却又处处是活人。
昔日嵘国的三部兵马逼近京州城下,随风,折花,落雪,缺月四人领兵而至。她们的身后,风沙过境,北疆金骑踏尘而来。而这包围整座凤临国的京州中,戏子提裙入画,红妆最甚又笑脸盈盈,开道迎主。十七州闻令而动,携日日灭口再无声息救活的百姓行烧伤掠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