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荒寂小巷,城郊外的雀啼楼中,宾客摔杯即起,提斧去战,楼内一时燥/乱异常,红白风铃兴奋晃起喜乐,似乎是寂寞等待已久。站在七楼走廊的小拾不由得长叹,纵使不知那日白水递来的瓷瓶有多大的用处,但如今这情景看来,怕是不小。危机之时,他也只能自保了。人影消失在楼梯的断口处,再不见活人。
四周早该入眠的百姓呆呆地从床上起来,静静地烧了自己的房屋。一家人安静看着火苗四窜,疼痛漫延至己身也不知扑灭,任由火势蔓延,一家又一家,皆效仿于此。
大到数座城池,上千位隐在黑暗中的身影从各处飘出,无数杀人利器倾巢而出。就连远在江南一带,岑奚执刚为榻上的徐一渊诊过脉,便听到岑家侍从急匆匆的禀报。
“家主,外头忽而暴/乱,我已命岑家人尽快回府。各地传来消息,皆有动乱,就连皇城中都是刺客横行,此事怕是不简单呐。”
诊脉的妇人长眉细眼,闻声,搭在徐一渊手上的手指不免微动。
“暴/乱?是何人挑唆而起的?”一侧站在床前的李殊大为不解,她二人才离京多久怎么就出了暴乱。那日被锦衣卫追杀之际,有人出手相救,才让她二人免遭迫害。但徐一渊受了伤,好在那些人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岑家。
床上的徐一渊伤势刚稳定下来,刚庆幸没有危及生命,怎料想又有此糟心的事情。
谁料,岑奚执收回手,抬眼看了看窗外,这般时辰了,那封送出去的信还未有归处,想必也是不需要了。她温声道:“不必了,我岑氏一向不问外事。把那机关打开吧,以后,江南便不再有岑氏。先保住命,其他的不重要。”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皇城中,宫人连滚带爬,一路跌跌撞撞,散入各个宫中。
“陛下有乱臣贼子叛变呃——”传信太监被破空楼上的一支白羽箭穿心扼声,狼狈倒地。凌惊寒放下弯弓,冷声道:“来人,假传令者,斩。”
男人立于高楼之上,抬眼望去,广阔天地中,烽火四起,哀嚎遍野,厮杀声惊落鸿雁。
凌惊寒伸手,接住了落在凤临国的第一捧初雪,丝丝寒意,彻骨生寒。他眼中浮出几分潋滟笑意,“还以为等不到今年的雪了,没想到,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啊。”
他的身后,白伞挂满了整座破空楼,伞下这些人的长相极其怪异,五官,四肢皆不同常人,目挂脖颈,嘴悬于额头,断手短脚亦或是长手无脚者皆有之。
白伞自破空楼落一地红衣,宫人四处逃窜。
“皇后娘娘,中宫禁军统领请求苏家金令镇乱……”
“殿下!城内大军异动——在京城内谋反叛乱!死伤甚重啊!如今宫内众多刺客,正在……”
霎那间,各宫躁动不安。苏承昭听闻城内才凯旋的大军此时竟在发起动乱,拍案即起,怒道:“放肆!”
“禁军呢?各处边防都死了吗?眼睁睁看着这群逆贼屠城不成!”苏承昭怒不可遏,提起红缨长枪便直身冲出了昭明宫。
“殿下、殿下不可啊!”江敛慌乱跟上,手上抓住苏承昭的袖子,却被一枪挥断衣角,掀倒在地上。她不慎撞到了后脑,眼前意识不清地趴在了地上
和江敛一同来了昭明宫找苏承昭闲聊的周岭闻声当即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公主——公主快走快走啊,”哪怕宫人们急切的声音传入三公主周岭的耳中,她也浑然不觉。
她坐在锦缎铺着的金丝楠木椅上,双目呆滞地喃喃道:“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就发生暴/乱了,我还没有查清楚皇叔的死因,还没有做到皇叔留给我的嘱托,要照顾好,保护好皇嫂。眼前这些是假的吧?是假的吧,是假的,有皇姐在,有父皇在,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出事的。”
眼见周岭不动弹,宫女们也四散开逃命。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顿时乱得不成样子,跑的跑,摔的摔。
宫道上,红衣现身之处,人头堆积成山,仗势直逼乾元殿与后宫。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这声呐喊无人问津,此时人人都因无法自保而在慌乱四逃。苏承昭顾不上思虑这些刺客从何而来,这场叛乱又是自谁而起,提枪即落。
乾元殿前,白玉砖铺遍,清楚倒映着众人逃亡的狼狈姿态,人人蓬头跣足,东滚西爬,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觉得皇宫二字之辽阔。
但他们抱着一点点的希冀,希望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大,太大了,逃不出去。
永远也逃不出去。更何况,雪太冷了,冷得人瑟瑟发抖,但没有人去感叹今年的雪格外冷。
红墙明瓦,无不血迹斑斑。那一道道满是鲜血的深深抓痕,诉尽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见有拦路人,朱服蜂拥而至,围攻手提长枪的苏承昭。苏承昭对此不屑一顾,她也曾战场杀敌无数,区区几个装神弄鬼的刺客,还能覆灭皇室不成。
长枪/刺入血肉,可拔出瞬间伤口便已然愈合。苏承昭目中震惊,可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红衣没有一个倒下,反而杀意更盛。她只能再次挑枪,一次又一次。
有此等邪门歪道,除了戎族,苏承昭再想不出来还有谁。可是顾承分明携胜军归来,苏承昭不相信顾承会与外通敌。但由不得她信不信,事情已然发生。也是在此时,她才知道为何这些人能闯进皇宫深苑。
昭明宫的密室中,她也曾取尽谢澜之送过来戎族幼童的血,也曾喂过找人试药,但并无效果。
苏承昭想不明白。
身上华服被无情割破,苏承昭甚至闯不出这层层红衣。她两世都未曾遇见过这样的敌人,招式狠辣仍是其次,力道大到连内力都无法撼动其半分,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杀不死,连让他们受伤的机会都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人。
长枪被重力压下,矜傲金贵的太女身上伤痕累累,膝盖难抵重创猛地砸在地上,独留脊背不屈。
“哼,就凭你们,妄想以蝼蚁之力撼九层高塔,不自量力。”苏承昭面上厉色不变,一如既往的高傲。
“殿下 !”趔趔趄趄走出宫门江敛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拔出防身的匕首刺向红衣。她万般尊贵的殿下,岂能给这些平民下跪。
那可是未来的帝王啊。
匕首带着必死的决心,却轻飘飘地被红衣一刀划穿了后背,无力倒地。
“江敛——”
清风吹开红衣 ,苏承昭直直对上倒地的一双眼。那双眼的主人无声做着口型:“殿下,快、快走……”
那双闭不上的眼停留在苏承昭的双眸中,头上悬着的数把利刃长剑当即要落下。就在此时,这些红衣人的白伞急速震颤起来,一道清晰可闻的声音悠悠传来。
“放开她,我也要她好好看着,她的父皇,她的国家,是怎么一寸一寸被侵占,被踩在脚下的。因果不空,我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着,哪怕是天,做错了事情也必须百倍偿还,也要向这世间的怨魂亡灵,道歉。”
红衣撤开,飘去其他地方索命。苏承昭手中的长枪点地,嘴边鲜血淋漓,她抬起沉重不已的眼皮,拖着长枪朝净佛堂踉跄跑去。
远远的,有一女子携金令与禁军而来,接住将要倒下的苏承昭。何挽面上焦灼,“太女,快去净佛堂,禁军守卫皆在那处,皇后娘娘不会有事,顾承府里的守卫都被调走了,我先带些禁军过去。”
说罢,何挽便要离开,苏承昭抹掉嘴上的血,紧紧抓住了何挽的手臂,喘着气道:“净佛堂下有出宫的地道,吩咐他们带母后先走,你带我去将军府,我要调兵。”
皇宫内高手如云,却也不敌这些刺客,如今只能出宫搬救兵才有生机。
事已至此,何挽也束手无策,只能先背上苏承昭,打算先离开这里。可出宫的路并不好走,甚至可以说是无路可走。横尸遍野,血溅长空,白伞就像那埋藏地底下数年未见光明的蛆,在皇宫内四处蠕动,不死不休地啃食血肉。
身后的禁军前仆后继,何挽的眼前红雾朦胧,正如昔日她手断锦衣卫的场景般,骇人惊悚。
何挽的脚步动弹不得 ,该往哪里走呢,她们真的能跑得掉吗。白水去哪儿了呢,有没有躲起来,何挽不敢想,她还能不能再见到白水。怪物抢肉,到底是何人谋划,布下这么大的局,致使风云再起,流民失所,家破人亡。
眼前白伞顷刻之间逼近,何挽咬牙,将手中丝线尽数放出,可惜效果甚微。苏承昭撑着力气下来,二人背部相抵,哪怕不说,也心知肚明,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利器将要穿喉之时,一支箭破空而出,在方寸之间夺回了命数。铁骑踏来,顾承携散在各地旧部的军队闯过数条宫道,死伤无数,才拦下射向他阿姐的这一利器。
“小承!”何挽不免喜极而泣,但在看到顾承身后的千军万马之时,嘴边的笑容怎么也提不起来。
相比之下,这数万铁骑显得不堪一击。因为在他们的身后,除了兵马,还有数不尽的持刀百姓,密密麻麻。多到让何挽觉得,这偌大的皇城也站不下这般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