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虽蒙着长长的面纱,但何挽十分熟悉那人。无论是身形抑或是周身的气息,所以几乎是在刹那间便认出她的身份。
“铮——”
锐利无匹的红缨长枪在与银剑交锋中晃成了虚影,剑影重重似流星,二人各自将手中一枪一剑耍的出神入化,此番激/烈的场景下,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
“啊啊啊啊啊你个疯子,放开昭儿!滚开!别碰昭儿!”裴云喉间被琴弦绕着,他口齿不清地乱喊出声。
长枪自高空而落,银剑横抬急挡,衣袖滑落间,谢澜之锐利的目光顿时捕捉到白水臂间的芍药疤痕。
苏承昭枪法精湛,可对上接近疯狂无意识的白水,渐渐感觉到吃力。
适才观望白水与谢澜之对战,她知晓白水剑法应当不差,可她实在是没想到,白水的剑招能快到如此地步。
长枪锐利力重,可枪身长,不比软剑灵活似游龙。
苏承昭感觉体力有些不支,耍笨重的长枪本就费体力,何况白水的速度飞快,她眉间神色凝重起来。
【不行,灼华,白水这是怎了?】
【中了癫狂之毒。】
【可有法子解开。】
【有,但是这是致命之毒,需一命抵一命。主子,你先前说了,保裴云不死——】
苏承昭只停顿了一瞬,这一瞬,何挽的丝线绕住软剑,倒是给了苏承昭犹豫的时间。
可是下一刻,白水手中软剑翻转,硬生生撕断开丝线,再次提剑而来。
这时,苏承昭回过神,随后便毫不犹豫的下了决定。
【换,我要白水。】
【是,宿主。】
下一刻,一股力量猛地冲撞开乱舞的枪剑,软剑目的性极强的直直破开虚空,正中跪在地上的裴云心口,而长枪滑入裴云的脖颈,将裴云死死钉在了那株百年海棠上。
海棠树上,枝叶抖动,花朵乱颤。
裴云喉中顿时鲜血如注,他瞪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苏承昭与白水。
【裴云副本,完结。】
【十,九,八,七……】
如同上辈子的机械倒数声响起,裴云脑中的记忆如冲坏了堤坝的洪水翻滚而出,他支支吾吾的低声开口,“昭儿,我的昭儿,我的系统呢?为什么不见、见了……白、白水,你怎……怎么,还没……死,我不是……砍”
裴云没了声。
可没人在意。
枪剑分离瞬间,白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她的瞳孔终于褪去蓝色,变得清明。
她疲惫地闭上眼,无力的滑下。
苏承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白水”
她正打算将人打横抱起,一柄弯刀横在她眼前。
“太女,若我没猜错,她与麒麟殿有关。”
带血的丝线缠上谢澜之的手腕,何挽冷冷的看向他,认真道:“谢澜之,放手。”
苏承昭无视了他的弯刀,俯身将白水抱起,弯刀在离苏承昭白皙的脖颈几寸处急忙收回。
谢澜之眉心猛跳,若是真伤了太女,怕是他死不足惜,适才他太着急了,一心想着从麒麟殿手中拿到消息,竟忘了尊卑。
“哼”苏承昭轻蔑地哼出声,“本宫的决定,轮不到你说话。”
谢澜之只好作罢,反正如今知道了,麒麟殿的人在身旁,日后再找机会查探也未尝不可。
苏承昭离开石门的前一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云被钉在繁花似锦的海棠树上,右腿上的海棠金累丝红宝石步摇轻轻晃动着。他发丝凌乱,目光沉寂如死水,嘴巴似是死前一直在呢喃着什么,此刻已经闭不上,粘腻的口水从他嘴边流下。
一贯干净整洁的他,死状是此等凄惨。
但是,死不足惜。
这窟中的千条人命,都是拜他所赐。
一条狗而已,死了便死了。
苏承昭收回目光,不假思索的踏出石门,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些小小细节,不影响整体剧情[比心]
第24章 指纹苦笑棺(十五)
◎第二案完◎
灼华朝谢澜之行了个礼,垂到脚踝处的青色面纱点地而起,她径直向海棠树走去。
她利落地将长枪与剑拔出,被挂着的裴云便像一坨烂泥般滑落瘫倒在树下。
灼华擦过谢澜之准备离开,谢澜之却叫住了她。
“灼华姑娘,你为何会在此处?”
灼华莞尔,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若是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太女。问我,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说罢,也不等谢澜之出声。她已经抬脚朝谢澜之进来的石门走去。
谢澜之剑眉紧紧蹙起,适才他听见了太女唤灼华,二人在此处必然不是巧合。
让他去质问太女,那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何况,适才他弯刀直直拦下太女,已是不敬。若是再次前去,依照太女这般傲慢的性子,恐怕陛下会不喜。
他与陛下是君臣,可太女与陛下,是君臣,也是父女。
太女是上过战场,斩杀敌首的人,怎会如此轻易便被掳走。计中有计,但是他实在是算不准,麒麟殿今夜派出的人,到底是不是白水……
况且,那是一道疤痕,不是信中所说的白芍。可窟中的人总共就五个——不对,有六个,那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灼华姑娘。
这样看来,都很可疑。都得查,不可放过一个,边关战况紧急,容不得他再慢查,必须要快,还要准确。
他转头望向窟中的惨景,裴云这些年在苏承昭的手底下办事,留了不少痕迹。如今已命丧于此,不如将那些贪污的罪证一并扣下,算个罔顾大理寺清正廉洁之名的失职之责,与行贿众多朝廷官员且暗渡库银之罪。如此一来,不仅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撇清太女的关系。
虽说会有人怀疑这裴云是替罪羊,但,皇家的事,替罪羊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一个。
能为皇家效力,这可是多少人望之不及的。能为皇家卖命,那是福分。
夜间凉风习习,而西亭府海棠林中绽放的花朵无一例外飘零落地,簌簌花落,红如血珠溅地,窟中无半点风声过。
谢澜之离开后,瘫坐在树底下早已失了呼吸的裴云看到,他僵硬的抬起透明的手,食指戳进脖子上由长枪穿出的血口中。
他看不见,他没有知觉,他以为他嘴上的笑容仍是那般人畜无害,温文尔雅。
“原来,循环的开关,是你。”
此刻,他才迟钝的记起来,他的全数记忆。
自那天在现代砍了白水之后,他便被拉进了深渊,一次又一次的在异世界循环。这一世没有了系统,白水出现了,原来,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结束了。
只是,可惜,似乎每一世,昭儿都不记得他,目光永远是那样冰冷无情,高高在上。
下一刻,专属于他的系统声愉快地响起。
【裴云,完结。欢迎回家~】
没有副本二字了,真好。
裴云喉间的手无力垂下,他静静看着透明的身体飘散,他没了意识。
血色弥漫的喉间,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朵璀然绽放的海棠花,如同他在现代一次又一次塞入的花儿般娇媚可人。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阵清风,冲散了他喉间的海棠花,身后的百年海棠竟似乎也被这阵清风惊到,花瓣抖擞而落。
脚步匆匆中,何挽盯着苏承昭熟练的从她与白水二人进来的路径走出,她不动声色地将白水的遗照藏入宽大的袖子,用袖中丝线缠稳。
【主子,她的毒已解,我们传出去的信,被拦下了。】
【知道了。】
曲廊中,苏承昭忽而停下脚步,朱红的婚服与黛青色的衣袖在夜风中纠缠不断。她转过身,将怀里的白水交与何挽。
“若是需要太医,与本宫说一声即可,本宫宫中还有事。”
何挽会意,扶住白水后福了福身子,“今日多谢太女相助。”
苏承昭将身上的红衣解开,露出里面她原本的紫绡蹙金翟纹长裙,红衣在她手中猝然碎成红布,随凉风散落在地。
“本宫要的,从来都不是凤冠,我要的,是黄袍。”
女子虽发丝凌乱,可眼中的狂妄之色与毫不掩饰的野心不禁令人生畏,那高不可攀的皇位在她眼中成了势在必得之物。
“叫她醒后来昭明宫一趟。”
“是。”何挽屈身恭送太女。
何挽带着白水穿过曲廊,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抹玄色,视线上移,何挽警惕地抱紧了白水。
“何坊主,府外有马车,我派锦衣卫送你二人回去。”
何挽轻笑,直言不讳。“一贯不近人情的谢大人竟也会有此好意。好意是假,想监视我二人才是真吧。”
说完,也未等谢澜之回答,何挽将白水打横抱起,“不劳烦谢大人了,我御绣坊又不是没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