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之没阻拦何挽,他转过身,望着走远的二人,眸色幽深。
“哐当”
他垂眸望向声音来源,是他袖中那只海棠金钗碎裂了,而后在他没注意时,哐当掉落在地。
“大人”
适才在窟中,他大概听明白了,那些呆在琉璃盏中奇形怪状的东西,是裴云的手笔。
那日他来西亭府,底下遇见的一具具尸体,想来都是西亭府中的下人。这样说来,裴云还真是干了不少不可见人的勾当。
“带人,将西亭府上下全部查封,大理寺少卿裴云行贿官员,掳走太女,屠杀西亭府,罪状多如牛毛。即刻写好罪状书,一份交由我呈递圣上,一份送到大理寺,让大理寺卿好好复审。”
“还有,多派些人给我仔细盯着大理寺。那位新上任的寺卿,她的行踪,事无巨细,报给我。”
“是”
话音刚落,另一位锦衣卫疾步走近,“大人,海棠林中发现一形状奇特之物。看长短,应当是棺材。但此物,就像,就像那日御花园天降之物一般,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谢澜之抬手拧了拧眉心,有些疲惫,他闭上眼沉声道:“挖出来,送回诏狱。而后若是无异议,便送到大理寺交由白大人复审封案。”
“这世上离奇的事多了去了,不必慌张,照办即可。”
“属下明白。”
西亭府在城郊外百里处,压根儿找不到医馆。何挽心急不已,但也只好先将白水安置在离西亭府最近的御绣坊。
刚将人放下,白水便醒了。
“咳咳”
何挽又惊又喜,连忙扶起她。“白水,你怎么样?我去请医倌,你等等我——”
白水拉住了何挽的袖子,她坐在床上,面色有些疲顿,看起来生无可恋,却还是凝眸看向何挽,“我没事了,挽,给我来点水成不?咋嫩渴呢我这。”
“好好好”
何挽紧皱的眉头仍旧没有放缓,“你老实说,你怎么了?”
白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眼神有些呆滞。“我,刚刚,做了什么?”
她只记得,她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那些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杀不完。
她很累很累,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想挥剑。
尤其是右手手臂那处,越发灼热,似火烧一般滚烫。
她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怎么了。
“唉,你一声不吭的,叫我好生担心。我们不是进去了那窟吗?少卿疯了,要伤你。我们拦下他,可你貌似神志不大清楚。太女和你打了一架,最后你俩的枪和剑刺到裴云身上。他,应当是死了。而后你便晕倒,不省人事。”
何挽的用词很委婉,但是白水还是听出来了,她一定是发疯在那里乱砍人,而后太女出手制止她。
她,可能是打累了吧,便晕倒了。
白水不敢想,若是没人制止她,她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只是,如今醒来,身上却无半点异样,脑子清楚,幻像与疼痛也没有了。
怎么会这么奇怪,像鬼上身了似的。难不成,她在做梦么。
见喊了好几声眼前人还没回过神来,何挽赶紧用力摇了摇白水的肩膀,生怕她再晕过去。
“嗯?嗯,我没事了。不用寻医倌了,我有事会自己去看看的。今日,麻烦你了,挽。还有太女。”
何挽自顾自叹了口气,心中顾虑重重。“你我二人,还客气什么。不过,今日,确实是得多谢太女出手相助。你武功强劲,寻常人不说,就连谢澜之都不敢跟你硬碰硬。”
提起谢澜之,白水如梦初醒。疑忌再次升上心头。她凝声道:“挽,你说,为何谢澜之会在那,上一次在千指窟,那花香中有迷香,你晕倒后,我扶你出来时,我也看到了他。”
白水垂下眼睑,若有所思。“似乎,他目的性很强。他也在找什么吗?”
听着这话,何挽想起窟中的场景,便随口提了几句。
“今夜你晕倒时,是太女要将你带出,但是,谢澜之竟敢阻拦太女,还说什么,你和麒麟殿有关。凤临国无人不知,谢澜之这位谢指挥使,可是出了名的尊卑分明。我想,许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他才会一时急不可待,无意间冲撞了太女。否则,他怎么敢一把横刀便急急地指向太女,这可是犯上的名头。”
这话不假,谢澜之对皇家的人极其忠心,说一不二。可是,这麒麟殿又是什么东东,她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见白水又开始了沉浸式思考,何挽轻声开口问她。“你在想那麒麟殿的事情?”
白水也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地询问何挽,何挽细细和她说了麒麟殿的名头与做事风格。
话毕,何挽补充了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麒麟殿是不可多得的存在,若是寻常人,恐怕是避之不及,能躲便躲。万一说不准,惹上杀身之祸可怎么办对吧。但是总有人想险中求富贵,与麒麟殿攀上点关系,殊不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1】”
白水低眉垂着眼,何挽的消息很详细,想来在凤临国这些年也站稳了脚跟。
但是,比这麒麟殿更让她好奇的是,为什么原主明明有那么多朝中官员的信息,可是却无半点渠道来联络自己的人手。
总不可能没有什么自己的人吧,这话说不过去啊。
她跑上跑下这么久,靠那丁点儿记忆,在凤临国终究难以施展开。没个人帮忙打探消息,或者是跑腿办事,只能一切亲力亲为。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若是身穿,这副身子压根对不上,就是她自己的身体。若是魂穿,为什么没有完整的记忆给她,到底在藏什么。
还有,那原主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会有她的两具身体。
还有,那副电子棺材是怎么回事?里面的东西怎么会是……
“白水,你又不舒服了吗?怎么魂不守舍的,眉头又皱的这么紧,你别吓我啊。”何挽双手搭上白水的肩膀,试图想把白水的神摇回来。
“哎呀呀呀呀挽挽、挽别摇了,我没事,我真没事,我就是,脑中的想法太多了。”白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即使是面对同样是现代人的何挽,她也没办法讲清楚很多事情。
况且,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她总不能什么事都打扰何挽。
“咕噜噜——”
“噗嗤”
二人相视而笑,何挽捏了捏白水脸上的肉,柔声笑道:“算了算了,别想了,先照顾好身子,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吧。吃饱了人的神志便自然而然地就回来了,没吃饱,又没吃好当然神志不清啦!我知道凤临国这边有些特别好吃的菜,正好,带你去尝尝。”
【作者有话说】
注:
【1】:“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出自《增广贤文》。
第25章 海龟汤之戏子牵鬼影(一)
天色已晚,城郊外的长街上,安静不已,大多门窗紧闭,只剩点点烛火不安分地从门缝中钻出来。
街上剩下寥寥可数的摊贩仍在点着烛火卖东西,白水习惯性地环起手,目光狐疑地环视四周。不仅仅是凤临国的某些观念与习俗都略显超前,这百姓倒也不大正常。
按往常来说,若是他们不知道皇宫中的人皮架子鼓之事,便也罢了。而这西亭府如此诡异,却也不见寻常百姓谈论一二。似是习以为常,还是说,怕言多必失。
她虽多在夜间查案,可又不是能够完全避开百姓独自行动。
凤临国的夜间,除去皇城中灯火通明,寻常街道上除了打更人。哦,说起这打更人,倒也挺有个性。
一般打更人要打五更,戌时至寅时,折算成现代时间,五更的时间范围是晚上七点到次日五点。
但是,这里的打更人似乎很爱睡觉,或者是说,偷小懒。只在一更与五更敲打,也就是说,只能听到“小心火烛”与“早睡早起”两次敲梆子与喊号的声音。
而在众人睡眠最沉的二三四更,他反倒默不作声了。
这个时间段,是盗贼与暗卫动手的最好时间。
凤临国许多说书先生也作打更人,时而收集到些许奇事异谈,再添加巧思,便可成为他们流传遍天涯海角的说书素材。
这般习俗,还真是不同凡响。
何挽注意到她的动作,解释道:“凤临国的百姓敬畏鬼神之说,通常在夜里不爱出门。但,若是在特定时期与地点,倒也会蜂拥而至,摩肩接踵。”
白水顺着何挽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城门口外的一座酒楼,十层台阶往上,十层黑鎏金色的楼阁层层交叠。
酒楼的各个檐角上飘着环有黑色风铃的红灯笼,风铃随风而动,成了楼内喧闹声音的美妙伴奏。
雀啼楼。
楼如其名,楼内人声鼎沸如雀儿啼叫不止。
“看来,这掌柜的,深谙经营之道啊。”白水望着不断进进出出的男女老少,懒洋洋的发出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