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在宫中甚是无趣,今日白大人得闲,不如同我说说。说来也巧,白大人与我一位故人颇为相似,那日初见便想询问一番。但后来听闻你双亲已逝,我也不便多问。”
白水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水,语气轻松自然。“娘娘若是想问,我自然是知无不言,我双亲不过是乡人。相传京州戏台边界有一八步巷,夜里幼童被拐,打更人失了音信,而那位幼童竟然十年如一日,年龄,身高与样貌皆是无半点变化。娘娘你说,这可算得上奇事一桩?”
若是寻常妃子,刚经历丧子之痛,又突然间听说幼童几字,脸上难免落寞。谁知这位魏贵妃只是轻笑着附和:“是,有趣。京州各处如同变幻无常的戏法一般,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若是寻常玩闹也罢,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那再同娘娘说一件更有趣的事情。那夜过后,八步巷中出现了几具死尸,死状凄惨。除了那幼童,还少了一具尸体,少的是那幼童的姐姐。娘娘不妨猜猜,姐姐去哪儿了呢?”
闻言,魏钰还未开口,一旁的暮岁倒是眉头紧锁,提醒道:“白大人,娘娘身子虚弱,听不得这些。”
柔柔素手抬起,止住暮岁的话头,魏钰敛了神色,“无妨。”
木鱼声短暂停顿后迅速恢复原来的频率,白水状似不经意抿茶。“法师,你这经文念的不大好听啊。”
木鱼声停下,归零双手合十:“小檀越好耳力。”
“法师这戒疤应该不是自己画的吧,倒像是小孩子随手涂画的,法师出家前还有孩子?”
一语如惊雷,归零的笑容忽而僵在嘴边不上不下。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魏钰来了兴趣:“白大人认得这纹样?这看起来不像中原之物。”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白水笑得没心没肺。“我当然认得,倒是娘娘昨夜刚滑胎,今日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都说京城占据凤临国内最好的风水,看来确实不错啊。佛法奥妙,若是法师愿意,我倒是不介意同法师探讨一番。”
她话里话外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让众人听得有些迷迷糊糊,又惹人想要追问探寻。
说完,白水起身告退:“今日叨扰娘娘了,这瓶药娘娘亲自看过之后,便会明白我的心意。”
地上的归零回过神来,也起身告退,脚步匆匆,状似要去追寻白水。
座上的主仆二人不明所以,魏钰垂眸思索。暮岁率先将冒着深蓝色瓷瓶打开。霎那间,一股清香随之漫延。
暮岁大惊失色,双手不住颤抖:“公主,这、这是……”
魏钰没有抬头,这气味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看来,这白大人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但白水是不是她的人,还真不好说。国主消失多年,小殿下八岁那年坠崖遇害,若是算着年纪,也差不多是白水这个年纪……
“公主,听闻晨间太女召白大人去了诏狱。如今她又送来……这是何意?”
“收好吧,我如今还不能喝。暮岁,派人跟上她们俩,这两人都有古怪之处。太女与白水是储君与臣子,她们之间的事情,恐怕轮不到我插手。无论如何,这白水,我还要再试探试探才行。”
“是。”
长廊弯曲如游龙,白水走到偏僻处停下,听见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停下,她懒懒开口:“法师怎么称呼?”
“贫僧归零。”
“出家人还如此挂念凡尘往事,怕是担不起奉佛二字啊。你该不会喜欢Hello Kitty吧?”白水也懒得再藏着掖着,“不是你,那就是你的孩子了。怎么失忆还能把自己的孩子给忘了呢?”
良久,归零才开口:“檀越可是知道什么?贫僧困此已久,日夜难寐,心中总不得安宁。贫僧原以为是失了什么贵重物品,也不曾听人说过这纹样为何名。今日听檀越寥寥几语,才想起贫僧出家前有一小女,只是……贫僧不记得了。”
归零如鲠在喉,声音越来越弱。白水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这老和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法师常年待在归元寺中,与佛为友。但我一介凡夫俗子,凡事讲究一个利字。归零法师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这些消息。”
却见归零屈身跪下,“贫僧出家多年,但心总求不安稳。若是檀越需要贫僧,只管开口。贫僧实在是放心不下小女。”
风声簌簌,吹散二人低语。
“什么?”刚在殿内坐稳的苏承昭沉声发问。
“殿、殿下,我等将人送至麒麟殿时,听闻殿主想和殿下做个交易,但需以凤临国十万兵力做筹码。”
闻言,苏承昭不怒反笑:“十万兵力做筹码,麒麟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以为我凤临国是什么,供他驱使的奴隶吗。不过是有小小名望的江湖组织,来历不明,还妄想与皇室攀上关系,简直是痴人说梦。告诉他们,本宫也备了一份大礼,静候殿主现身。”
“都退下。”
偌大的昭明宫顿时空荡下来,苏承昭闭眼假寐,神态自若,朱唇轻启:“他近日身子不适,将本宫寻来的药送过去给母后。记得,不要打扰了父皇。”
无声。
乾元殿,皇帝突感头痛,谢澜之刚刚侍候他歇下,走回大殿中,忽而二指并起,接住横梁上掉落的东西。
青羽令。
谢澜之警觉,抬头环视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掌中小小的一枚青色羽令泛着明光,是谢氏一族的令牌。他爹拼死护下的谢氏族人在他爹死后因谋反之罪被斩。皇帝顾及他爹护主多年,留了他一条命。
谢澜之多次寻因未果,谢氏一族虽好高骛远,争权夺利,但不至于以下犯上。更何况,他爹不可能看错人,当年白止风勾结党羽之事中,有半成是谢氏一族。
这么多年,谢澜之一直对皇帝的不杀之恩心怀感激,也牢记他爹对他的遗言:护国主。
此令他已经多年未见了。如今又为何在此处,还有苏承昭所说如今的陛下早已不同当初。陈年旧案,还有人在挑起事端。
“皇后娘娘驾到。”
闻声,谢澜之将羽令收好,迎面便碰上了前来送药的苏凛。“皇后娘娘万福。”
“嗯,本宫听说,陛下头疼得厉害,便过来看看。澜之,你退下吧。”
帝后的事,不是他一个臣子可妄议的。只是……谢澜之并未退步,而是挥手让人上来。“娘娘,卑职本分,还望娘娘莫怪。”
苏凛也不拦着,只是冷眼瞧见锦衣卫将药汤一一审验,浅浅勾唇笑了笑,“澜之心细,本宫又怎能不知,皇上有你这么位忠臣在身边,本宫比谁都放心。”
药汤没有任何问题,谢澜之自然侧身让开。
药汤在玉盏中摇摇晃晃,终于来到了皇帝面前。苏凛按例屈身行礼,而后端起药汤。这时,龙榻上的皇帝微微抬眼。
“皇后,你来了。”
“陛下正好醒了,臣妾听闻陛下又犯了头疼,喝些安神汤吧。陛下龙体无恙,万民才能心安。”苏凛放下药汤,扶起皇帝,随后挥手遣散众人。
“咳咳,朕这头疼是老毛病了。皇后,朕这几日总睡不安稳,年纪大了。”皇帝苍老的面容上浮出几丝担忧,“朝中大臣又在进谏,让朕广纳后宫。”
“大臣们也是老糊涂了,陛下喜爱妹妹何人不知,这么多年除了昭儿,后宫内子嗣绵薄,又都是幼年。陛下的心思,臣妾可不敢妄议。”
话里话外都是敬语,偏偏苏凛面上那副嗤笑的表情隐在暗处,惹人心惊。
后宫子嗣绵薄不是一日两日了,除去皇后的女儿——已经成年的太女苏承昭,便是二皇子周辋川,三公主周岭,还有一年幼的十三阿哥周与砚。
几位皇子公主均不是皇后苏凛亲生,便不随母姓,而随皇帝周姓。二皇子性子孤僻,不争不抢。三公主伶俐活泼,不过早些年便送出宫去,给亲王玄轻养着。十三阿哥生母在生下十三阿哥前就入了冷宫,十三阿哥在冷宫里边活到了十岁有余,才被魏贵妃发现,接回自己宫里养着。
皇帝对这十三阿哥也不甚在意,只让魏贵妃留个偏殿给他住着便好。
就连朝堂上诸位臣子对这几位皇子公主也忧心忡忡,能堪大任之人莫过于太女苏承昭。
“陛下,喝点药吧,身子最重要,早早歇下。”
皇帝握住苏凛抬起的手腕,口中喘着气,“朕的功与过,怕是轮不到皇后来置喙。”
苏凛轻笑,将玉碗重重放下,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皇帝。“陛下可犯下过不少错事,一因个人喜好不顾君臣礼仪,让村野之人上了朝堂。二因专宠贵妃,致使膝下无子。三不念我苏家恩德,招致多方势力挑唆。陛下,你是年纪大了还是自始至终都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殿中浓厚的熏香飘起,烟雾缭绕,皇帝口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有昏睡之状。
“陛下能走到今天,若非我苏家鼎力相助,这皇位你未必坐得稳。昔日你登帝的第一道圣旨,废除只许男子做官的祖例,开女官之路,刻子女随母姓之先例,扬我国君威。天下百姓无人不知,我凤临国的国主是位明君。我也甚是欣喜,我从未看错过人。你在位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可你细数近几年的举措,为了魏钰,将国库掏空,让百姓寒心,让边关厮杀的将士白白浪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