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2)

  何氏全然不为她小意温柔那款把戏所动,嗤之以鼻看穿她的诡计,口吻比咸秋严厉,警告她老实点,安心做妾尚且有她一口饭吃,否则就把她那歌姬亲娘的牌位从余家祠堂挪出去。

  甜沁齿冷。

  何氏这块,算是堵死了。

  何氏与咸秋母女一丘之貉,她本没奢望撬动她们,又去找余家大主君余元谈。

  她这爹爹虽然是个凉薄的官场人,对旧日早逝情人花娘有几分旧情,时而作词缅怀。

  甜沁蓄意在娘亲忌日拜访余元,询问能否在院子里为娘亲烧纸。

  她洁白细腻脸颊两只若隐若现的酒涡,一反对苦菊的强硬冷淡,乌光闪闪的黑发,白衣胜雪,不胜哀伤。

  余元触景生情,一口答应:“烧吧,和晏哥儿一块,只别被主母看到就好。”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泪水涔涔而落:“谢爹爹。娘亲去后,爹爹一直对甜儿很好。”

  “谢什么。”

  余元拿下她的手,破天荒露出点父女情谊,擦擦泪:“你这孩子,哭着这样狠小心花脸。”

  甜沁清丽的眼依旧一滴一滴挤出眼泪,委屈地说:“娘亲身份低微,主母说要把娘亲牌位挪出祠堂,甜沁不敢有异议,以后单独供奉娘亲就是。”

  余元果然不悦,“她居然这么说?”

  甜沁点头,把一缕垂得恰到好处的秀发别到耳后,鼻头红红的,“主母误会甜儿不愿去谢府侍奉姐姐姐夫,甜儿实在冤枉。只私底下和爹爹念叨,求爹爹千万莫声张。”

  余元眯了眯眼,送甜沁到谢府当生子妾的事,他当然知道。甜沁抵触做妾,与府中西席先生眉来眼去的事,他也知道。

  他自认慧眼识珠,许君正是个前途灿烂的人,有意提前拉拢。

  原本打算甜沁和苦菊两个庶女,前者帮咸秋生子,后者嫁给许君正,各得归所。

  许君正若考不上就考不上,左右庶女的婚事不足惜,酸枝和咸秋两个嫡女嫁得好便得。

  谁料情况突然出了变故,苦菊那丫头一心想入侯府,甜沁则倾慕许君正。

  好像错位了。

  调整这俩丫头的婚事对他来说举手之劳,他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最大程度官运亨通。

  从前对谢家毕恭毕敬,因为谢门背倚太后,是最炙手可热的外戚。

  而今新帝登基,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酸枝成了皇后,余家才是新朝最大的外戚,余家已经不需要拉拢谢家了,他甚至隐隐嗅到了谢家即将被淘汰气息。

  余元将啜泣的甜沁拉起,慈祥道:“好了,甜儿若真心系许先生,爹爹就和你二姐姐说说,让苦儿去侯府服侍,成全你和许先生,好不好?不准再伤心了,嗯?”

  甜沁轻巧纤长的手指尖儿擦擦泪,假装推诿,这才破涕为笑。

  “甜儿都听爹爹的。”

  余元肃然道:“但有一条——暮春对策,许君正必须取得功名。”

  甜沁颔首,异常湿涩的声音:“女儿知道,希望他勤加勉励,不辜负爹爹期望。”

  她今日是来试探余元的态度,反正嫁谁给许君正都一样,她想尽力争取一下。

  苦菊日日哭得稀里哗啦,口口声声埋怨命运不公父母不公,甜沁能入侯府当贵妾,自己却要嫁给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

  甜沁心想,她就当照顾苦菊妹妹了。把那位风神隽秀权势滔天的姐夫让给苦菊了,自己则嫁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两全其美。

  争取到了余元的支持,她回去的路上心情才稍稍放轻松,忍不住笑着憧憬未来。

  ……

  余家有意和许君正结亲的事,已经暗暗传扬了好几日了。

  可惜余家下嫁的不是那位貌若天仙的甜小姐,而是苦小姐。

  许君正内心痛苦纠结,辗转反侧,余家家大业大,愿和他这寒门联姻是天大的福气,他似乎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自从上次私会险些被主母撞见,他和甜沁再没见过面,梦里所见都是伊。

  他浑浑噩噩,心里怪变扭的,几日都没心情好好读书,呆然若失,眼前浮现甜沁笑靥如花巧目盼兮的倩影。

  若再见一面,折寿十年也舍得。

  甜沁给他的那些笔墨纸他也舍不得使,当珍宝藏在柜子里,没事就瞧瞧。

  每日清晨,他迫不及待最先批改晏哥儿的功课,期待甜沁又给他递了什么话。

  可是最开始还有,慢慢的,甜沁好像不给他留字迹了,关系慢慢淡薄了。

  难道余老爷有意嫁苦菊给他的事,被甜沁知道了,她气恼吃醋不再理他了?

  更可怕是,听说余家全家过几日要去山上寺庙,远远离府,他再见不到她了。

  许君正思及此,控制不住的慌。

  在批改晏哥儿昨夜时史无前例地大胆,传递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是甜姑娘,而非苦姑娘。

  晏哥儿懵懂地收拾书箱下学了,许君正忐忑不安地等,生怕第二天见到什么决绝之语,或她干脆忽略一片空白。

  最终,甜沁的答案叫他又酸涩,又失望,但痛苦之中隐隐含着一缕希望。

  她拒绝了他的心意。

  她的意思是说——“家中对我的婚事已有定夺,不敢和君私定终身。”

  “除非,你策论成功考得功名。”

  第10章 下下签:求佛不如求我。

  春雪搓棉扯絮地下着,松柏被朔风吹得瑟瑟而颤的树梢挂着霜,雪化成雨,凉意逼人,今年春天比往年格外寒冷些。

  甜沁披着厚厚的斗篷到府邸门口时,马车已就绪,细雪在头上撒了一把细沙。

  余家人信佛,每年开春全家人都会去山上法慧寺住上十来天,诵经祈福,静沐佛法。

  余元,何氏,咸秋,苦菊都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余烨和余晏因学业繁重暂留府中,说是功课还差些,过几日再追赶上来。

  余家一行人冒雪上山,春雪洋洋洒洒如柳絮,不至于到阻塞山路的地步。

  向导说春雪无妨,积压在山顶一冬的冬雪却有些可怕,山路陡峭,天气忽冷忽热,极易出事。不过,快速通过就是了。

  甜沁被安排和咸秋坐在一马车上。

  咸秋指着山间初春美景,握着她的手,柔声细语说了一路,笑声如银铃。

  甜沁心不在焉,怔怔望着窗外残冬阴沉的天空,乌鸦惊翅,在雾凇中轻轻摇摆。

  心绪,仿佛也凉丝丝的。

  至法慧寺,和尚在外院安排了厢房。余府女眷多,内院是禁止入内的。

  况且内院有谢大人正住着,出本次暮春对策的考题,有必要防止考题泄露。

  余家人并不为考题而来,无甚在意,各自落脚,沐浴更衣,烧香礼佛。

  和尚们跪在厢房里做功课,传来阵阵念经声,木鱼哒哒哒如暴雨敲得又急又响。

  何氏与咸秋等人在膳房用素斋,为表虔诚,礼佛的这几天绝不碰半点荤腥。

  朝露和晚翠怕甜沁用不惯寺里的清汤寡水,张罗着用玉兰花做春饼,因糖量起了分歧,吵吵嚷嚷。

  甜沁劝她们不住,偷偷换了身皦白色的春衫,离开厢房,往宝殿佛祖面前焚香许愿。

  法慧寺灵验,她希望真的应验。

  她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长睫紧阖,心神随着远山敲钟声在法相庄严的宝殿中回荡,许愿顺利摆脱谢家和余家。

  风儿凉了,撒盐似的春雪更紧了。

  乳白色的雾霭缥缈在苍山之间,寺间寂寂,日影淡淡,风里蜘蛛网可怜地飘摇,处处弥漫一色,清辉与雪光辉映。

  谢探微走近的时候,甜沁正笔直跪在佛前抽签,神色专注,努力抽一支上上签。

  袖筒里露出她细细的腕子,沐浴在佛光下,她的背影像米糕一样甜美,比春雪柔软,青山含翠,淡匀胭脂,像软糯糯的甜酒。

  谢探微静静看了会儿,目光温暾和煦不自禁随她流转,只觉她寸寸生得符合他的心意,寸寸激起人内心最肮脏的欲望。

  稍稍加以调教成妾,或丢到暗窠子里训练成专事取悦男人的歌姬,都是极好的种子。

  她即便只能做玩物,也是最上乘的那类玩物,能让男人一掷千金那种。

  她此刻跪在佛前一身清净白衣却写满了欲望的样子,几分可笑,佛祖不会谛听不虔诚的信徒的。

  他一步步逼近她,影子又深又黑。

  甜沁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朝露或晚翠,闭眼吩咐了句,无人应答,才猝然回过头,谢探微那杳然遗世风清骨峻的身影跃然于眼前。

  她顿时吓了吓,失去血色。

  “姐夫何时来的?”缓了会儿,她方镇定,酒涡浮现嗔怪,“……也不说一声。”

  谢探微凝视她浓密深黑的鸦睫,几许意懒:“什么签还要偷偷摸摸的?”

  甜沁下意识将签筒往裙间掩了掩,既拿捏着小意温柔又包藏防备:“都是女孩儿家的心事,姐夫不好多看,也不好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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