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沙沙,堂中佛光微茫,宝殿中除了泥塑雕像就他们二人,空荡冷肃。
佛门四敞大开着,四面灌进冷风,给予醒人的阴凉之感,雪庭压春,静无鸟喧。
甜沁再度陷入与他独处的困境,欲找个机会离开,可谢探微不偏不倚刚好立在宝殿的门槛处,肩头落满了绒软潮湿的春雪。
还记得前世有一次也在佛寺,他将她摁在香案上,嘴里呢哝着柔情密语,可怕的节奏却弄得她几近濒死,揉碎入骨头。
她陷于窒息的包围中,所有的无助都被侵吞,唯有失控抽搐着承受。
是噩梦,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甜沁努力驱散噩梦,乍然抬眸,见谢探微目光犹浇了冰淋淋明亮的冷水,似能穿透她的心。
选妾的事,他就是故意的。
与钟情无关,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计,他就偏要为难她,锁定她,无情毁掉她重生以来苦苦营造的东西。
她若乖乖做妾还索然无味,他要的就是猎物挣扎,享受玩弄与捕捉的快感。
“我会解签。”
谢探微弯腰欲抽过她的签筒,却被她再度制止,瘫坐在蒲团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给我看看。”
她推诿着:“姐夫也信佛吗,还以为姐夫是纯正的儒生。”
他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轻声开玩笑:“佛道儒原是一家,你瞧我的样子,是个善男信女。”
她暗呵,善男信女?
蛇蝎心肠。
谢探微见她抗拒,撩袍同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泛着得体却冰冷的微笑:
“怎么,三妹妹不敢吗?只敢和佛祖祷告却不敢和姐夫讲。”
“妹妹的心愿,告诉姐夫或许实现得更快。”
甜沁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靠得这样近,她的任何小动作都被对方清晰收于眼底,哪怕一个屑小的鄙夷。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细微的潮雪气息侵入她的鼻窦,扰乱她的神经。
她只好缓缓松开手心,露出一只下下签,刚才问的是姻缘。
谢探微若有所思:“妹妹姻缘不畅呢。”
不畅也拜他所赐,甜沁暗暗腹诽,到嘴边却平和道:“甜沁福薄。姐夫的姻缘呢,和二姐姐伉俪情深,必定十分美满吧。”
他和咸秋的恩爱融洽是有目共睹的,堪称楷模夫妇,前世今生她一直看在眼里。
否则,他不会在咸秋陷害她和朝露偷盗时,问都懒得问就不遗余力向着咸秋。
因为咸秋不喜欢,多年来他就没让她见亲生孩子的面,连炭火都不给难产后奄奄一息的她,死前,她饱含无尽的遗恨。
甜沁满以为是,谢探微却摇头:“你姐姐常年多病,算不得姻缘美满。”
甜沁差点忘记他与咸秋不能有子,补充道:“姐夫莫忧,姐姐慢慢调理会好的。”
他颔首,对于咸秋,他并没有多少谈性,反而将更多的兴致放到了她身上。
甜沁遥感他的气息春雨般安静又沉重地渗入自己,既然不火热也不冷淡,无形中感染人,恰似此刻二人佛前共观簌簌的春雪。
“同心爱之人联姻,自己的姻缘攥在己手,即便有遗憾也是美满的。”
她轻柔的音调点评着他同姐姐的姻缘,同时暗暗影射他出尔反尔、逼她做妾的行径。
“姐夫以为呢。”
谢探微一下便听懂了,反过来淡淡问,“哦?那西席先生就这般惹你满意?”
甜沁没有否认,弦外之音充满了暗示意味,放柔了音调,“许先生他对晏哥儿很好,全家都很满意,姐夫见了也必定满意。”
空气再度凝了一刻。
他挑眉:“是吗?”
甜沁终究无法做到完全坦荡无畏面对他,手指本能绞着,暗暗讽刺他一下可以,他一追究,她便如泄气的蒲公英光秃秃的。
气氛剑拔弩张,再说下去真要吵架了。
谢探微未曾揪住,且当女儿家开玩笑。
他缓缓地、郑重地再次:“最近究竟有什么惹妹妹不开心,尽管对姐夫说,姐夫一定替你出气。”
那日谢宅早春的紫藤花下,他曾经问过她一次,她藏着小心思说谎。
今日在佛前,他希望她莫再说谎。
印象中的她绝不该这样,她现在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言行举止处处透着陌生。
前世他对不住她,她有怨恨,可以,说出来,该补偿的补偿,该致歉的致歉,好过大家这样猜心照不宣的猜哑谜。
但如果她不说,还这样一日日的拿捏变扭,便是她的不对了。以后入府做妾室,哪里有人日日惯着她。
甜沁清晰闻他第二次问这句,是在委婉提醒她闹也该有个分寸,闹可以换来一些补偿,这补偿必须在底线之内。
一味无底线地闹——比如策划着嫁给别人——就没意思了。
得不到补偿,反而会被惩罚。
可甜沁这次不会妥协。
她隐隐含着对抗之意,一声不吭,气氛眼睁睁朝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她在最后抉择着,是否现在就与他撕破脸,反正,她绝不可能再蹈前世的覆辙。
若在佛堂闹起来,她一个庶女是不怕的,处境不会比现在更糟。
可他是当世大儒,师表楷模,必定要顾及面子,不能被天下学子指鼻子骂为强逼妻妹的无耻小人。
所以她不怕他。
甜沁睫毛颤得厉害,深吸了气,秀眉倒竖,顷刻间就要说出什么跌破底线的言语。
谢探微却在这时打断道:“下盘棋静静吧。”
甜沁太阳穴刺了刺,刚要拒绝,听他说:“下赢了,就答应你的愿望。”
第11章 拒绝:“如果我偏偏不应呢,姐夫如何?”
黑白二色棋子在横平竖直的盘格线上,每落下一子便发出细微轻响,恰如蛛网上的蛛丝,步步紧逼,每一个细微的念头都决定了全局的走向。
甜沁自认棋技尚佳,开始也能与谢探微斗得如火如荼,或从包抄中突围,或另辟蹊径,凭聪慧立于不败之地。
但她渐渐发现不对,是他有意吊着她,让她的棋始终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会被完全输死,又不能完成胜出,再下一百年也仍是这副僵持样子。
当她心灰意冷时,他懒洋洋给予放纵;当她十拿九稳志时,他又无情一记榜头棒喝。是快是慢,是松是紧,是放是抓,节奏总不显山不露水地控制在他手中。换句话说,他想让她赢就赢,他想让她输就输。
甜沁心灰毁棋,“小妹累了。”
谢探微轻哂:“这就不下了?”
甜沁难掩不悦,撒娇的口吻中多少夹杂讥讽:“姐夫棋技高超,小妹实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那算你弃权。”他平静地敛起棋子,“虽然没输,但也没赢,条件不能答应你。”
“姐夫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吗?”
甜沁眼眶微烫,唇角下沉,一副受欺负的表情:“是姐夫来回吊着人戏耍,预判局势,精细布阵,还不容许我怪罪了。甜沁的棋已是彀中之物,入了穷巷原地打转,再玩下去也没意思。”
谢探微漠然置之,棋子在棋篓里清脆碰撞交织出响儿,“下棋要有耐心,做人也是,火候是慢慢来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欲速则不达,急于求成往往适得其反。”
他的话微言大义,指的是下棋,又不仅仅指下棋。
他和她相处了两辈子,算是故人了,别总图新鲜,故人远远比新人懂得更多,故人手握的筹码也远远胜过新人。
个未没出口的深意,彼此心知肚明。
甜沁沉默了一阵,掐紧了锦帕,鼓起勇气试探地问:“姐夫真的不能成全我吗?若得如此,日日陪姐夫下棋也好。或者,姐夫有什么其他事吩咐甜沁的,甜沁也一定照做。”
“成全你,”谢探微亦不再含蓄隐曲,淡冷笑了,湖水般深邃明亮的眼青锋射人,“和那位西席先生私相授受?”
甜沁心脏咯噔一声,权且默认。
但私相授受四字太过难听,一下子给这件事丑陋地定了性。
“不是私相授受……”
“姐夫明知我不愿做妾,还故意选我,是故意与妹妹为难。”
她话锋一转责怪起他来,晶莹的光如小船停泊在眼中的小水湾里,溅出泪珠,洇暗了皦色的纱裙。
“那日在马车上姐夫答应帮我选夫婿,甜沁满心期待,谁料等来等去落得一场空。姐夫枉为儒家理想人格,圣人楷模,背地里逼迫妻妹,出尔反尔。”
“如果我将姐夫真正的样子宣扬出去,姐夫在朝廷乃至天下学子心目中光辉灿烂的形象还能维持得下去吗?”
柔中带刚,刚中带柔,蕴含锋机。
“姐夫——”她不甘,绵绵曲折地喊。
“现在收回成命还不晚。姐夫大有其他选择,左右都是余家女,苦菊亦爱戴姐夫,整日哭闹着要去侍奉姐姐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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