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29)

  银票作雪花状丢在地上,践踏着甜沁的尊严。甜沁却麻木不在乎,蹲下将沾着尘土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揣进口袋。

  “这些钱不够。”她道。

  “你们折腾我多年,一千两算少的了。”

  咸秋赏给她一个字:“滚。”

  甜沁状若挑衅:“姐姐不是最顾姊妹情分的吗?”

  “姐妹情分……”咸秋阴森而笑,“从你爬上他榻的一刻,就没了。”

  甜沁偏生诛心道:“可当初是姐姐亲手把我送到他榻上的。”

  “呵。”咸秋鄙夷。

  话不投机,甜沁捡完了银票,起身欲去。孰料门口正站着赵宁——从前贴身保护她的赵宁,而今贴身保护咸秋,怕主母遭到她这种人的侵犯。

  赵宁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薄薄的纸,木然道:“甜小姐,主君还有两张银票赠您,面值加起来一万两,足够您和您的小家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一万两令人头晕眼花的数目,岂止衣食无忧,能让贫寒的她瞬间升格为小富,比她提出的一千两多多了。

  甜沁愣了愣,似乎不知如何取舍。这钱是谢探微给的,怕隐藏着致命陷阱。

  赵宁看出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传达命令道:“主君有言,离开‘束缚’您的谢府是您自己选择的,您自由了,若还想要‘束缚’您的谢家的钱,须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一道雷顿时劈开了甜沁的心扉。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回头见咸秋,斯人正漫不经心交叠着手。

  赵宁是特意来护着主母的。

  咸秋道:“妹妹莫嫌姐姐给的少,这才是大头,你姐夫特意赏你的。你姐夫没空过来,这头你便独独叩给姐姐,一个便好,只要听到咚的一声响,万两银票便是你的。”

  甜沁面色铁青不肯认栽,更不肯在他们面前示弱。面对对方的存心羞辱,她一字字道:“我不要,也不可能下跪。”

  她再没瞥那万两银票半眼。

  咸秋使了个颜色给身旁的婢女,婢女快速上前,狠狠推了一把甜沁,甜沁猝然踉跄,怀中典当竹骨伞的银两散落一地,包括刚才捡的银票,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生疼。

  “你给我记着。”咸秋从狼藉上走过去,踩到了甜沁的刮破皮的手指。

  “这些是我们赏你的。”

  甜沁眼前一片片泛黑,倔强从地上支撑着起来,本来破烂的布衣撕裂两三处大口子。泪珠终于坠落,顺着脸颊流下或深或浅的泪痕。

  赵宁几不可察叹了声,没有帮甜沁捡东西,漠然道:“甜小姐,不要再找主君和主母了。主君说了不会再管你,以后你自己活去吧。”

  说罢,赵宁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撂在地上,转身离开。

  由于甜沁没叩首,一万两银票拿不到。

  甜沁忍痛将碎银两和银票捡起,束好揣回怀中,泪珠朦胧了视线,掉在地上狠狠摔碎。

  要活下去。

  在谢府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都熬过去了,眼下充满希望,怎能轻言放弃。

  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甜沁拖着青肿的膝盖走回茅草屋,努力深吸了口气,整敛情绪,状似没事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饽哥正领着朝露和晚翠做饽,陈嬷嬷在准备晚饭,见甜沁归来,人人投来凝注的目光。

  甜沁挤出一个笑,将怀里的银两拿出来:“今日将竹骨伞卖了很多钱。”

  与咸秋会晤的事实在不体面,没得到钱也没讨得任何好处,说出来白白叫陈嬷嬷她们担心,甜沁便隐瞒了。

  陈嬷嬷掸掸围裙上的面粉,惊喜道:“太好了,小姐快收起来,钱越存越多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饽哥也凑过来看,吓傻了:“真多银两!怎这么多银两,该怎么花?”

  银灿灿的光映得人面生辉,对于贫寒的家庭来说,一份巨大的惊喜。

  陈嬷嬷拿了点钱又买了一条鱼和几碟小菜,好好给众人改善改善伙食。

  饽哥的腿好些了,拄拐从槐树下挖出一坛膏粱浊酒,还是去年埋进去的,酒色虽辛辣,酒味十足,晚翠笑道:“来了这么多日,可算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朝露嗔怪:“馋猫。”

  众人欢欢喜喜地用膳,将矮桌搬到露天庭院中,头顶浓墨繁星,虫鸣唧唧,夏风凉爽,把酒言欢,杯盘狼藉。

  饽哥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甜沁身上,给她夹菜倒酒,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甜沁饮了浊酒更面如桃花,坐在夏夜纷披缭乱的树影下,削肩细颈,看得人心跳漏拍。

  陈嬷嬷有意给饽哥和甜沁单独相处的时间,饭罢领着朝露和晚翠捉知了炸着吃。

  饽哥见只剩他和甜小姐,神质紧张,露齿一笑,将剩下半杯酒饮尽:“甜姑娘以后不用去浆洗了,我的腿好了,明日就能上街卖饽,够养活这一家子。”

  甜沁眼角残留几分浊酒的醉意,回光返照般病态地伏在桌上,醉得十分伤情。她表面装得勇敢完美,内里伤痕累累,腿上和腰肘挂着青肿,呼天抢地的悲哀。

  “没事啊——”她舌头在酒的麻痹下紊乱,“左右在家也是呆着。”

  河畔洗几件衣裳而已,自力更生。

  饽哥怦然,一字字认真说道:“似姑娘这样的天仙,就该供起来。”

  甜沁美丽而清澄的嗓音嗔:“我又不是泥菩萨,供起来做什么。”

  饽哥郑重得跟发誓似的:“左右我会对姑娘好,不让你受半丝累。”

  黑暗中甜沁弯唇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儿。饽哥想娶她,但她刚从谢家的魔爪中逃脱,一时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她现在独身一个挺好的,想多享受享受这种生活,真要嫁人也得等个一年半载的。

  翌日,甜沁依旧去浆洗。

  朝露和陈嬷嬷在家做饽、备饭,晚翠陪着跛脚的饽哥出去卖饽。

  他们依旧辛苦,各司其职,境遇却比刚来时好多了,底气也足了。一来饽哥的腿好了,家里的顶梁柱又回来了。二来甜沁弄来了不少钱,足够她们度过燃眉之急。

  陈嬷嬷本想安排晚翠去浆洗,甜沁与饽哥一块去卖饽,这样能促进些感情。甜沁却不愿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心里尚残留着伤痕,宁愿独自默默在河畔捣衣。

  陈嬷嬷暗暗担忧,看这架势甜沁八成没看上饽哥。倒也是,甜沁从前的男人太拔尖,难免心高气傲。

  今时非同往日,主君已把她抛弃了,甜沁很快就会明白长得漂亮的男人并不能给她温饱和庇护,饽哥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感情的事本该慢慢来,可饽哥今年老大不小了,旁人在他的年龄孩子都满地跑了,等不起,婚事必须及早落定。先成家,生意才能红火起来。

  陈嬷嬷内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甜沁并非她的寻常小辈,放在从前,甜沁是主子,陈嬷嬷不能以婆婆的身份苛求甜沁。

  河畔,甜沁将皲皱泡白的手从水中捞出,揉着关节。今日运气还算顺利,衣裳早早捣完了,其它捣衣妇没怎么为难她。

  望着水中倒影,她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沙子般的粗糙落拓,从千金明珠变成了烂石子。

  攥着二十文工钱,甜沁路过包子铺,犹豫再三,给自己买了半屉肉包子和一碗素面,共花费十文钱。胃部暖融融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成为她辛劳一天的支柱。路边摊脏兮兮,笼屉蒸气随风刮来,熏得人口鼻直呛。

  甜沁好累,好困,好想睡觉,可这里是包子铺,不能睡,她得坚持回家去。这样的生活,每一块铜板都是自己的,踏实是踏实,辛苦却也是真辛苦。

  正自出神,远远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正是饽哥。原来饽哥的饽卖完了,顺路来找甜沁,接她一起回家。

  甜沁应声,“再要屉包子,坐下吃点?”

  饽哥难为地挠挠头:“不了,太贵,半天白干。”

  但饽哥还是坐下了,端起碗将甜沁剩下的素面汤风卷残云。甜沁瞧他吃相粗鲁,是个爽快的人,提出给他再要一碗,饽哥笑着说:“真的不用,省点钱能买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神神秘秘从怀中掏出一小盒,紧张兮兮推到甜沁面前。甜沁疑惑,移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原是鲜花做成的手膏,治冻疮最好,二十文一小盒,饽哥攒了三天的钱终于买到了,“甜姑娘,你快试试。”

  甜沁半信半疑涂到手背上,初时沙疼,后来手背似覆了一层膜。

  “好香。”她垂首深深嗅着,“咦,还有栀子花香气呢,你真会选。”

  “你喜欢就好!”饽哥比什么都高兴。

  甜沁掂量掂量小盒,斟酌着:“得省着点用,剜一小指甲就下去这么多。”

  饽哥立即道:“不用省着,咱们家这东西还买得起的,你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买,无非是多做几个饽的事。”

  甜沁以前护手的精油都是西洋的船队带来的,一盒万金,养得十指纤纤,水葱嫩细。现在她日日要做粗活儿,早没了当初的条件,起早贪黑赚的钱都用来买基本吃穿,若非饽哥赠送,她决计不会主动浪费钱买什么手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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