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34)

  郎中的医术提升了一大截,下药如有神,堪称妙到巅毫的回春术。前几日扎针都能扎错穴位的庸医,按照“秘籍”指点,拔除甜沁体内淤血,硬生生将死人救活了。对此,郎中只支支吾吾说翻到了一本祖宗医书。

  “世上还是好人多。”饽哥嘀咕着,推门而入,屋内陈嬷嬷和朝露正在给甜沁喂浓浓的鸡汤,甜沁皲裂刷白的唇色得鸡汤油脂的滋润,泛着活气。

  “娘,甜儿。”

  饽哥将刚从山里摘来的果子放下,洗干净,放到甜沁枕畔,略略惊讶,“娘还有钱买鸡汤?”

  陈嬷嬷慈祥笑道:“是大夫送来的,说是家里熬的,大夫真是个好人。”

  “这么好啊。”饽哥这样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大夫好得过分,不仅鸡汤,角落还整整齐齐对着各色名贵补品,丝绸衣物,佳肴食材,稀罕药品,问起来郎中说家里得到一笔横财。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饽哥从陈嬷嬷手中接过鸡汤,继续喂甜沁。

  甜沁盲着眼睛,空茫茫摸索着勺子:“没事,我自己吃就行。”

  饽哥盯着她脑袋厚厚的纱布,愧意袭来,“你有伤,你别动。”

  晚翠搭腔道:“小姐好得差不多了,刚才大夫说过两日拆掉了纱布,小姐就可以回去了,诊金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被大夫的高义感动,热泪盈眶。

  美中不足的是,小姐这双眼睛郎中却无能为力。郎中说治眼得有极强的医术造诣才行,得疏通堵塞眼球经脉的淤血。

  甜沁盲了。饽哥丝毫不嫌弃,反而愈加坚定了守护她一生的决心。

  两日后,甜沁一瘸一拐在众人搀扶下坐上牛车,往草屋归去。

  甜沁的眼睛怕见光,陈嬷嬷便剪裁了厚厚的黑布蒙住,牛车上亦垫了棉蒲团。饽哥拉扯,朝露和晚翠则跟在后面拿着大夫所赠的珍贵程仪和补品。

  久违的家,重新回到。

  饽哥自己搅了泥将倾颓的围墙修好,歪歪扭扭的,勉强算藩篱。朝露和晚翠买了些种子,在园中种菜,濒临悬崖边缘的小家又渐渐被重组起来。

  陈嬷嬷始终怀疑诊金和药材的事,私底下没人,问甜沁是不是咸秋来过了。

  甜沁叹息了声,不是咸秋来的,但也和咸秋亲自来差不多吧。

  “他给我扎了几针,喂了药。”她道,“别误会,他只是烦恼我们纠缠,影响谢家清誉,用这笔钱彻底买断过往的关系。”

  毕竟陈嬷嬷那日拦截谢家夫人的轿子,已被定性为贪得无厌的勒索了。

  陈嬷嬷听罢,良久无言。

  “主君这么做是为了护着主母,我和饽哥那日拦轿实在冒失了。”

  甜沁道:“他当然护着咸秋,说不定咸秋已怀有谢家的嫡长子。”

  陈嬷嬷怜然捋了捋甜沁额发,主君忽然出手相救着实吓了人一大跳。不过,主君救了甜沁后便销声匿迹,显然存着恩断义绝之念,不欲再有瓜葛,她们的小日子可以继续过。

  “忘了吧,主君这么做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也没法再从谢家索取什么。以后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自给自足。”

  甜沁欣然答应。

  甜沁又在榻上养了半个多月伤,双目始终盲着。

  她从一开始的极端颓废暴怒,渐渐接受了失明的事实,弄了根树枝当拐杖,学会在黑暗中辨位行走,并力所能及帮陈嬷嬷做些家务,择菜淘米之类的。

  她本生得瘦弱,盲了眼睛,形销骨立,愈加可怜。

  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她这样残缺不祥还失了身的女子,离了饽哥再无去处。

  以往,她还能怀着不婚的念头靠顽强的意志自力更生,如今双目失明,必须得依靠个男人才能活下去。况且她的眼睛是为救饽哥而瞎的,饽哥合该养她一辈子。

  经过这次患难,一家人感情加深。

  饽哥不再羞答答顾忌着男女之防,给甜沁穿衣裳、喂药、擦脸,做得顺手又自然。只不过他和甜沁培养感情的时间甚少,白日里要奔波于街巷之中忙于生计,填补那些为给甜沁治病欠下的窟窿,夜晚累得一滩烂泥。

  “梨子,刚买的,甜得很。”

  那日甜沁正摸索着叠衣服,饽哥将一冰凉凉的食塞到她手心。甜沁颤巍巍拿起放到嘴边,咬了口,汁水四溅,果然熟得很好。

  “两个人不能一起吃梨子。”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住,“你吃了没?”

  饽哥笑憨憨地道:“吃了,但没独自吃,娘也有。”

  三个人吃的梨就不算“离”了。

  饽哥小心翼翼扶着甜沁到外面吹晚风,粗布衣裾翩翩掀起,夕阳无限好,猩红似火烧,晚霞如碎锦发出万丈光芒,映得人身上红彤彤的,如此美景可惜甜沁看不到。

  饽哥一阵伤心,无能为力。

  这世上或许存在能治甜沁眼睛的高士,但他没有钱也没有权力,只会做饽饽。

  甜沁慢慢坐在了石头上,耳朵收集着四面八方的声响,渐渐微弱的蝉鸣,潺潺流水,大雁的长唳,还有不远处陈嬷嬷在厨房炒菜的炉火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闲适。

  “饽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像少爷公子哥儿那样轻浮浪荡,知道对女人好,为人踏实。有钱人家的公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捞不到一场空。而饽哥黝黑手掌上的粗茧,能举托起生活的重负,暖和人心。”

  陈嬷嬷的话犹然响彻在耳畔。

  “甜儿。”饽哥试探地叫,打断她的冥思,仿佛还不太敢这亲昵的称呼,“你和我在一块舒服吗?欢喜吗?”

  甜沁虽然看不见,能想象得到他憋了多大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为何突然这样问?”

  “你的眼睛毁了,我恨不得剜下我自己的眼睛给你。你的脑袋破了个大窟窿,莫如我脑袋破个窟窿。你给个我个机会赎罪,让我一生照顾你!我……我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你吃好的,我……”

  饽哥的话朴实无华。

  甜沁静静听着,甚有耐心,直到他结结巴巴将这番表白之语说完。

  “所以……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饽哥的心跳停止,捏紧拳头等待她的答案。

  甜沁莞尔笑了笑,从温和的态度来看,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第118章 相遇:“他对你好吗?”

  二人的婚事之前便是说好的,因甜沁重伤才暂时搁置。而今甜沁身子恢复眼睛却盲了,合该将婚事进行下去,有个男人在畔贴身照顾。

  “别穿我年轻时的旧嫁衣了。”

  陈嬷嬷将洗得褪色的袍子抱走,深以为晦气,毕竟陈嬷嬷穿着这嫁衣嫁给商贾,后遭商贾抛弃,孤苦为奴了一辈子。甜儿和饽哥新婚新气象,该有新东西冲冲晦气。

  “买套新的嫁衣吧,无论如何,咱们又不办席面,这点体面必须保住。”

  朝露和晚翠为难,小姐本来有很多钱的,治病全花出去了,欠了医馆不少外债。陈嬷嬷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疼儿媳妇无从疼起。

  饽哥沉默片刻,决然离开。

  翌日他消失了一整天,深夜才归,满身的泥土,葛衣被树枝剐得条条缕缕的,脸上挂了彩,手臂和腿上摩擦得俱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九龙盘!”陈嬷嬷瞪大眼睛惊叫,一阵后怕,含泪打饽哥,“你疯了你,你怎么敢去山崖上采这东西!”

  饽哥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嘿嘿憨笑道:“没事,这季节悬崖上干燥,我用绳子死死拴住腰坠下去,一下子就采到了。”

  虽然只有半棵,足够卖几十两银,甜沁可以买嫁衣了。

  “你糊涂啊,你糊涂。”

  陈嬷嬷紧紧搂住儿子,痛悔交加,“你知不知道但凡半点差错你就永远不回来了,到时候叫甜沁怎么办,娘亲怎么办?”

  饽哥老早就想去山崖峭壁上采九龙盘,因甜沁的规劝才作罢。他要成婚了,连新嫁衣都给甜沁买不起,一个大男人情何以堪,冒死去采摘价值高昂的药材九龙盘。好在老天爷眷顾,他须尾俱全活着回来。

  “娘,千万别告诉甜沁,否则她定要怪我,我不想让她成婚还那么寒酸。”

  陈嬷嬷偷洒了几滴酸泪,警告饽哥绝不可再去,上天眷顾了一次,未必眷顾第二次。

  陈嬷嬷走到甜沁屋里,告诉她有钱买嫁衣了,谎称卖掉了祖传的一只镯子。

  甜沁果然怪罪:“嬷嬷忒胡来,祖传的也能卖,好歹留个念想。”

  翌日,饽哥带着甜沁到街上剪裁嫁衣。

  甜沁眼睛不方便,拄了一根盲杖,饽哥在旁寸步不离守护她。

  成衣店里陈列着摸起来凹凸纹绣的各色上品,甜沁选了最廉价的一匹料子。饽哥叫她再买几只凤钗,甜沁婉拒,摘几朵新鲜山花插鬓便好。

  饽哥不高兴了:“甜姑娘,你休要省着,人一生成婚只成一次。”

  甜沁眼盲心亮:“我知道,但以后还得过日子不是?撇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多买些面粉和芝麻,我帮你多做些饽饼,将来买又大又敞亮的宅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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