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42)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

  咸秋内心塞满黑暗和嫉妒,怨妇般悲观威胁:“你若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失望。”

  谢探微闻此才来了点兴致,但可惜她的失望无人在乎。

  他的心是冰冷的,神色是漠然的。又或许,他早做好了正妻可能有的喜怒哀乐,提前写好了一张信笺,此刻推至咸秋面前:

  “那我们好聚好散吧。”

  拆开信笺,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刹那间,事情俨然被推到最恶劣的境地。

  “我不欲用休妻那么不体面的方式,毕竟多年来你无错。既你对我失望,我放你自由,这封和离书成全我们两人。如何?”

  咸秋眼慌心颤,信笺摔落在地,烫伤了她手。

  迟来的和离书,在余家倒台那一刹就注定。

  她泪腺彻底决堤,河水奔涌,真切感到了怕,兴师问罪的是她,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她还决绝。

  她苦苦央求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误会了,我求求你别休我,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谢探微点头微笑,静静聆听,却就是不改初衷。相互折磨的两个人,分开或许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他自认从不是偏执的人,没有死死揪住任何人不放。

  咸秋没料到自己对甜沁的敌意导致了彻底崩塌的可怕后果,谢探微平日温和是温和,真决绝起来丝毫不容情。

  为了保住婚姻,她将退让,“不要……甜沁是我妹妹,妹妹不能失去姐姐,夫君你去把甜沁接回来吧,我会亲自照顾甜沁,夫君你不要与我和离!”

  她早不是余家贵女了,如果和谢探微和离,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么多年来,余家败落了,似乎一直靠着谢探微仁慈才能保住宗妇之位。

  “夫君,你不要冲动,你想想我们夫妻在外的美名,骤然和离一定会对你的声誉有损的,届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你不能为了一个妾室抛弃正妻,你是道德无瑕的士大夫!”

  她期望这些能挽回谢探微。

  斯人却雅澹一笑,根本不在乎,叹她傻。

  “声誉有什么重要的,官场上的事说黑即黑,说白即白,清白的声誉只掌握在强大的权力手中……”

  “分开吧。所有的事都会有终点。”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京城。

  郁倦的春风掠过一瓦一沙,吹醒这座繁华古老的王者之城。屋脊的吻兽混入几只落脚歇息的灰鸽,街头熙熙攘攘,曲房密户,随行将日暮逝去的白昼而堕入黑暗。

  “醉流年”是京城最别致的风月之所,客人皆是高官厚爵、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不容亵渎,因而楼里警跸分外严苛,回环曲折密不透风的木质构造,每一层有孔武有力的打手巡逻看守。

  暮霭沉沉,正是醉春楼生意热火朝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穿红戴绿,飘舞着手绢揽客,熙熙攘攘,喧闹得咫尺听不见人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粉更是无形的毒蛇,嘶嘶吐着性子,蛊惑往来男人们掏出腰包。

  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美又伶俐,远近闻名的甜,后院里更有专门训练的瘦马。达官贵人热烈捧场,鸨母不得不单独开辟地方用于停放车马,免得堵塞了街衢。饶是如此,车马仍频频堵塞门口,水泄不通。

  今晚,情形非比寻常。纷纷扰扰的车马自觉让出一条道,一架低调而奢华青呢马车行至醉流年门口,围观者皆唏嘘,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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