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7)

  他的指腹免不得擦到了她的唇,温热触碰,甜沁触目惊心,偏生他熟习自然,毫无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和她本该是这样的。

  糖渍莲子融化在口中,将僵冻的冰面洇出一窝春湖,甜沁敛了敛睫,咀嚼好一会儿。

  外界雪色依旧汹涌,她余悸未消,鼻子里一汪酸水不上不下地悬着,比雪还潮湿。她险些做了雪下亡魂,余家却无一人关怀。

  她蜷缩着膝盖,双臂抱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这样就能阻隔寒冻的风雪似的。

  谢探微轻叹了声,在她肩头一拍,朦胧而深沉的温馨令人心安:“别慌呢,姐夫在。”

  甜沁怔怔,莫名泛着潮,多希望这话是前世他跟她说的,现在,已然太晚了。

  她可怜的神态几近破碎,依旧埋在了他怀里,哽咽道:“姐夫——”

  他亦目如一面平静的镜,绵长低叹:“三妹妹。”

  “脚踝疼。”她吞了吞泪,“我要找郎中。”

  “郎中就在这,但管不了你的脚。”谢探微掀开被,轻轻握住她白绫袜下的玉足,眉间落了些温色,“姐夫替你揉揉。”

  甜沁欲缩回来,被他扣紧。

  “我不要……”她万般恳乞瞥向他,泪流满面。

  谢探微施了些力道,温暾和煦地低语:“乖些,要。”

  在这孤立无援的山间雪寺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作为即将冻毙于风雪菟丝花不得不依赖攀扯的乔木。

  ……

  甜沁又在厢房暖榻上窝了一天,终于克服了对风雪的恐惧,尝试着下地走动。

  风雪早已停息,鲜明的日光射在白雪上,青空中散碎的云稀稀拉拉像被梳子梳过,细粉一样的雪沫犹夹在复苏的东风里。

  僧人们正在井然有序地扫雪,被雪埋住的山路正在清理之中,山上的人暂时不能下山,山下的人也不能上来。

  好在春和景明,时节已至,地底阵阵返暖,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很快会消融。

  谢探微给她多裹了层斗篷,扶着她踏在雪地上。她的脚踝轻度裂伤,尚不能大幅度走动,步履慢得像蜗牛一样。

  甜沁感受他贴近的温度,浑身不自在:“姐夫,我没事,自己走动就行。”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声道:“正一正走路姿态,别落得跛脚的习惯。”

  甜沁视线缓缓下移,调整在步履,他在旁清冷温柔的指点,衣袂轻动,拿捏适度。

  朝露和晚翠跟在不远处,却无法靠近。谢大人在小姐身畔时,犹如画下一道无形结界,无形笼罩之下,小姐只能和他。

  小姐和谢大人再过分的事也做了,姑娘家的玉足,都被谢大人捏过了。

  昨晚,小姐靠在谢大人怀里,流着泪,口口声声求他放过,却被无情咀绝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柔冷问:“雪崩时在马上,为什么不提我放下你?现在呢,想起来了?”硬生生把小姐逼得哑口无言。

  谢大人似并不如表面那般温文仁慈。

  甜沁和谢探微贴身相处,心滚滚乎如沸汤,拘于人情无法拒绝,暗暗忧愁这场大雪将寺庙变成了一与世隔绝的孤独之地,刚好困住了她和他,当真是老天爷为难。

  雪融尚有多少时日?

  他和她来到一块青石边,地势高耸,雪粒拂面,放眼整个法慧寺,这是最佳的观景处。

  谢探微使她坐下,独自眺望重重解冻的流水绕山腹,高峻的风吹透了他的白衣裳。

  “闷吗?”他问了句,抽出随身携带的玉箫,空灵苍凉的箫声倾洒在山雪之间。

  甜沁眼皮跳了跳,从没听过他吹箫。前世,他和她这样独处的机会都很难得。

  僧人们在远处打扫积雪,若非提前知道姐夫和妻妹,真以为他们是一对璧人。

  “好听。”一曲结束,她夸赞。

  谢探微道:“箫声能清心,我烦恼时便为自己吹一曲,把烦恼变成菩提。”

  “只有姐夫的箫声可以。”她垂下眸,清幽哀婉,“我也有一支箫,吹得嘲哳难听。”

  谢探微淡笑如早春微寒的天色:“我教你,其实学会不难。”

  甜沁摇头:“不要了,天生不属于我的东西,学也学不会。”

  他撂下了箫别在腰间,随她在大青石上坐下,神情散漫而无奈:“好吧,随你。”

  二人共同晒着雪后春阳,古树白梅,零星几朵,香气时隐时现,飘忽难寻。

  家人暂时联络不上,他们是彼此的唯一。平静宁和的氛围,并肩而坐,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尔虞我诈,纯纯享受这一刻。

  隔了会儿,甜沁音调平平道:“姐夫也时常给姐姐吹箫吗?”

  谢探微道:“你姐姐不爱听这些。”

  她锁眉:“姐夫骗人,二姐姐在家里明明最喜好丝竹管弦。”

  他笑了笑,没答。

  碧天长,春水苍,今日吹箫也不是为了谁,恰好应时应节,赶上了而已。

  甜沁知他是个极风雅的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可也知道,他是个极冷漠可怕的人。

  她螓首垂下,“还没谢姐夫的救命之恩。”

  谢探微瞳孔倒影着那片静静的春日的青空,“妹妹无需这般客气。”

  甜沁道:“恩是恩,怨是怨,自然要报答。”

  她占了他的厢房,听说有他在,那群僧人才不敢聒噪,心里产生一层复杂的亏欠。

  那日风雪大得邪乎,雾迷,咫尺难辨,是他闯进雪崩的危险之地,救了快冻毙的她。

  “姐夫要多少钱,或者让我办力所能及的事,甜沁皆乐意效劳。”

  她犹豫着,想补充“除了做妾”四字。

  “报答倒不必,只要妹妹日后想起来时,记得姐夫也有那么一丁点好,便好。”

  谢探微叹息,似真没有挟恩图报之意,有的是比空气中细雪还淡的遗憾之意。

  甜沁本已准备好了接下来他让她做妾的驳词,骤然无用武之地。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怎么想的,既然前世他对她百般厌烦无情,今生为何又屡次纠缠她,逼她做妾,甚至冒雪相救?

  她回避着他这似是而非的话,稍显委屈:“是吗,姐夫说不要报答,甜沁却不敢信。姐夫的威力我已领教,上次送我回来,害得我被主母怀疑冷落。”

  谢探微弯唇:“那次是姐夫好心,帮妹妹逃过一劫,怎么反过来怪罪姐夫。”

  她和许君正未经允可私底下见面,若被何氏发现,怕不仅仅是被怀疑冷落那么简单。

  “姐夫送你,明明是替你遮掩。”

  甜沁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从青石上起身,险些跌倒。谢探微含笑搭了把手,二人掌心再度相贴,温度烫得人发慌。

  甜沁忙不迭撒开,谢探微亦起身,屈指刮过她被西风浸得冰凉的面颊,“冷吗?”

  她怔忡点头,生硬又疏离。

  他重新挽了她的手,回屋取暖,免得她未愈的脚踝在雪地上打滑。

  甜沁内心一片清醒,他的救命之恩,她可以另寻手段报答,但做妾的事坚决不能答应。

  待冰雪消融后,离开这片与世隔绝的法慧寺,她还是余家三小姐,他还是谢家家主,各归其位,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甜沁回到厢房,被暖风扑得面颊通红,正欲寻个由头赶谢探微走,忽然瞥见了书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墨迹,废掉的纸稿。

  她刹那间想起许君正的那些奥涩问题来,如果能找到答案,许君正没准中榜。

  真正的老师就在眼前,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第15章 考题:“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

  谢探微将甜沁送回厢房,方要离开,被甜沁不动声色揪住了衣袍一角。

  他颇感意外,问:“有事吗?”

  甜沁敛容垂着头,嗓音湿漉漉的,藏着无尽心事:“以前小时候,二姐姐常教我写字,一笔一划把着教。但自从二姐姐有了姐夫,再也不教了。”

  他平静地微笑了下:“是怪姐夫抢了你姐姐?”

  甜沁默认,又自责道:“不敢。许是甜沁的字太丑了,又太笨,姐姐不爱教了。”

  和谢探微说话的好处是不用说太明白,他几乎能心有灵犀地会意,一点即透。

  谢探微往桌上毛笔和书卷投去一瞥,道:“练字何难?山中无事,桌上有纸,想练字就练几幅,回去再让你二姐姐指点。”

  “多谢姐夫,姐姐和姐夫总纵容甜沁。”

  甜沁巧妙周旋,顺理成章地凑近那书案,见一卷卷一张张,密密麻麻,全是他拟好可能用的考题,随便抽一张便决定了万千学子十年寒窗苦读的命运。

  她内心剧跳,表面装作熟视无睹,抚了抚桌上墨字,安然巧笑道:“姐夫是当世书法名家,不知能否得姐夫墨宝。”

  谢探微省净答应,旋笔濡墨,问道:“想要哪几个字,姐夫写给你。”

  甜沁信口说了几个吉祥意头的字,谢探微行云流水落下墨迹,赠了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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