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91)

  至午膳后,何氏将一包包药材送上马车,叮嘱咸秋:“回去要好好调养,切莫为中馈琐事操心,补足气血。多和你夫婿亲近亲近,早些弄个孩子出来。”

  别的尚能应承,最后一句咸秋却是为难。她患有石疾,谢探微与她分房而居,成婚多年他未曾沾过她半寸。骤然亲近,恐谢探微会不习惯。尤其谢探微现在有了甜沁,有了发泄出口,未必再肯要她。

  算来算去,千不该万不该迎甜沁进门。

  “母亲放心吧。”

  咸秋懊恼着,如果她有了身孕,就把甜沁送走,反正甜沁巴不得想走。

  甜沁已然上了马车,缩在角落颜色毁悴,郁郁寡欢,似躲避什么人。

  咸秋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谢府,一入宅,小厮便迎上来:“主君请主母立即去书房见面。”

  咸秋诧异,听小厮口吻严肃,不敢怠慢,即刻去了。甜沁睹此,惴惴不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恍若大祸临头。

  甜沁回到了自己的房室,焦灼等待,等到了天黑。打探消息的晚翠低声对甜沁道:“奴婢看见主母从书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灰一样,主君第一次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主母。”

  声色俱厉。

  谢探微标榜模范丈夫,何曾如此对待主母。

  甜沁无形的恐惧终于变成有形的威胁,一定是她和许君正见面的事,东窗事发了。

  事实证明余家处处是眼睛和耳朵,为谢探微报信的人藏在暗处,她的行动被严密监视着,无处遁形。

  甜沁抑住擂鼓的心跳,撑开了窗子,虽已至夏夜晚,扑面而来的寒凉之感有若冬日拂晓的凛冽。她按住颤的手,过于紧张。

  主君加诸于妾的强大威慑力,在此时的宅门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君是唯一的暴君,掌握着小家的生杀予夺。

  “嘎吱。”陈嬷嬷推开门,“小姐……”

  甜沁右眼皮剧烈一跳,“怎么。”

  陈嬷嬷嗓子发紧,道:“刚才来信儿,主君请您到书房一趟。”

  悬在头上的利剑彻底落下。

  终于轮到她了。

  甜沁没有权利拒绝,深吸了口气,迈出闺房,暗暗后悔她不该轻率与许君正见面。

  但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他们仅仅见一面就催生毁灭性的灾祸?谁又能料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家主暗地里对妻妾有这样强大的控制欲?

  薄暮四合,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书房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存贮机密案牍,专属于一家之主。主君选择这个地方审她,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远远的,窗棂泄出暗冷调的光,一如惨淡的夜色,更惨淡了人的心情。

  谢探微倚在紫檀木桌畔,双臂交叠,岿然不动的姿态,专程等她。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威慑,仿佛周围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甜沁打冷战般缩了缩肩膀,深深俛首,怕撞上那个可怕男人的可怕视线。

  她掀起裙摆,礼数周全地行一礼,音色保持平稳,以掩盖极端混乱的内心:“姐夫。”

  谢探微清冷温柔:“坐。”

  甜沁右眼皮又是一跳,动作慢吞吞。

  谢探微水静风平,并无晚翠说的训斥咸秋的声色俱厉,对她这妹妾称得上照顾。

  他进入正题,道:“这次回余家,见到了谁?”

  甜沁坐着一动不动,知瞒不过,便如实回答:“见了父亲,母亲,苦菊妹妹,晏哥儿,还有……晏哥儿的教书先生。”

  “和教书先生发生了什么?”

  “聊天了。”

  “多久?”

  “很短,约莫一盏茶。”她掐紧了手心。

  “一盏茶还算短吗,”谢探微反问了句,若隐若无蕴了丝轻芒,“聊了什么?”

  “聊了……”接下来甜沁属实难以启齿。

  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谢探微神色无动于衷,洞若观火,提点道:“并非要责怪三妹妹,三妹妹该知自己的身份,他是外男,你万万不该与他单独见面,传出去恐妹妹名誉受损。”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既有鼓励又有告诫,她是他的妾,在外须得片叶不沾。

  “我真的错了。”甜沁重复。

  “过来。”谢探微换了个姿势,邀道。

  甜沁看他撒开的双腿,刹那间被春日的闪电劈中。她克服着巨大的恐惧,颤着走了过去。书案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坚硬,足以躺下一个人。

  但谢探微并未那般粗鲁,将她直接按在紫檀木书案上,亵渎斯文,损毁了书案上价值连城的公文。取而代之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甜沁顿时宛若被戴上了枷锁。

  “你知道你是谁的吗?”他凝重问。

  被陌生男子明晃晃地问,甜沁感到万分羞,她还不得不羞地回答:“你的。”

  谢探微眉梢轻提嗯了声,还算满意,摆弄个可手物件,气场将她笼罩。

  虽然他平时对她诸多忽略,不代表她可以肆意妄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无形处注视着她,她已经嫁人了,须得乖乖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我教你的,学会了吗?”

  他的余温如夏夜的暖风飘荡,打破了一些分寸感,脱去了姐夫那层威严。

  甜沁笨拙地点头,屈膝坐在他身上。她抱住他的脖颈,强行违拗本性,笨拙地点吻,恰似荷叶上的蜻蜓圈圈点水,被雾气遮住的眼斑斑明亮,两情凝望。

  谢探微阖起眼睛。

  她挠痒痒似的循序渐进,他也由得。

  他已经打算原谅她了,不过,闭上眼睛浮现她和许君正在一起的画面,仍然让他窝了些暗火,隐隐腾着毁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甜沁诚惶诚恐地点头,“多谢姐夫。”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因这句话得到了救赎。她很怕他。

  “现在,你来赎罪。”

  谢探微反手抱住她,固定在怀中,手掌冰凉而沉缓,透着文质彬彬。

  他没有在桌子上的习惯,遂抱着她去了书房临时歇息的罗汉榻,伴着书香与墨香。

  甜沁并不愿意,鉴于她刚刚逃过一劫,不敢反抗。

  他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四书五经垫在她腰下,温柔又残酷。

  这次,愈加重些,用来惩罚她的逾规。

  凄清云朵守明月,黑漆漆的。

  ……

  翌日,咸秋打听甜沁的动静,怕谢探微处罚了她。

  毕竟甜沁这丫头不知分寸和旧人见面,谢探微家法严格,必不能纵容。也怪她这姐姐忙着看病,疏忽对这丫头的看管,犯下大错。

  “甜儿年纪小,细皮嫩肉,骂不得打不得,我怕她又难过。”咸秋抚着胸口忧叹。

  上次把甜沁独自一人关进昏暗的绣阁,皆因甜沁死命抗婚,太不懂事。关了月余,甜沁消瘦落寞、精神萎靡,她这姐姐十分心疼。

  毕竟是同根生的姊妹,能护着便多护着些。

  内心深处咸秋又觉得,自己得名医医治,兴许很快石疾得痊。

  甜沁未必需要再在这个家久呆下去,她和许君正算是有希望的,甜沁见一面许君正也不算什么大错。

  甜沁若终能撇去妾室身份,嫁给许君正,也算嫁得其所。

  旁边的一等侍女劝道:“夫人仁心,主君也并非刻薄之人,不会苛责姨娘的。”

  “你不知他昨晚的语气……”咸秋擦着冷汗,犹心有余悸,“他上来就劈头盖脸责备我,冷气森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侍奉他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那架势似要直接写修书,将她们姊妹扫地出门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一等侍女道:“夫人担心主君休弃了甜姨娘?”

  咸秋未置可否,确实有这个担心。

  夫君在感情方面有洁癖,容忍不了这种事。

  他不钟情甜沁,不会把犯了错的甜沁留在身边。昨晚他数落完她,又叫了甜沁去,定然是更猛烈无情的批评指责,此刻甜沁兴许已经被休了。

  咸秋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甜沁如愿离开,她也正好养病能生了,她和谢探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外人插足;即便自己的病养不好,她也可以接更合适做妾的苦菊来,一举两得,既成全了甜沁,又成全了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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