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92)

  “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甜姨娘来了。”半晌,侍女掀开水晶帘。

  甜沁自水晶帘后走来,脸色罩了一层灰,矮身道:“二姐姐。”

  浑身倦怠,意态消沉,说不出的萎靡。

  咸秋连忙叫她坐,拉住她的手,问道:“你姐夫没为难你吧?”

  出人意料的是甜沁摇头,道:“没有。”

  咸秋的一颗心不知为何倏然坠下去了。

  “没有?”

  “姐夫就敲打了我两句。”

  甜沁不愿多谈,昨晚于她而言是一场温和的噩梦,慢刀子宰人,道:“姐姐姐夫放心,我与许君正以后再不见了。”

  咸秋的心坠得更深。

  他非但没苛责甜沁,晚上他们还一起睡了。

  他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通,却简简单单原谅了甜沁。

  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淡漠无情的。

  咸秋完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痕,竭力维持:“好,那就好。”

  甜沁颔首,因昨晚的折腾腰酸腿疼,累得不成样子,寒暄两句便回去歇息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艰难的处境中,却没看到身后的咸秋怅然若失、如丧考妣的样子。

  谢探微要这个三妹妹,似乎不止生子工具那么简单。

  午后,甜沁正忐忑不安地躺着,朝露悄声道:“小姐,主君身畔的人来了,叫您到书房侍奉笔墨。”

  甜沁神经立即绷紧,一想到要见姐夫,便难熬得头皮发麻。

  她可怜巴巴瞧向朝露:“有办法不去吗?”

  装病,推诿,或者说着在午睡……

  朝露为难道:“小姐,您最近得罪了主君一次,主君给您赎罪的机会。奴婢想您还是去吧,若您拒绝,主君怕是真要料理您呢。”

  来请之下人语气十分坚决,代表了谢探微的坚决。

  甜沁不情不愿地穿好衣裳,怅惘良久,望着满室陈设,双脚耷拉着。

  “我有种上刑场的感觉。”她仰头对着天花板,痴痴道。

  陈嬷嬷拍拍她的后背,只当她骤然由少女转变为妾室的不习惯。

  “小姐别说这些了,越说心里越过不去。”

  这世间是巨大的事与愿违,咸秋和苦菊一心一意爱着谢探微,却得不到后者的眷顾;她一心一意想逃离,却被按死在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如走刀山火海之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书房。

  说是侍弄笔墨,实则侍弄的是谢探微,他何曾是正人君子,能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甜沁握住发凉的墨条,倒了水,摩挲砚台发出沙沙的颗粒声,墨线逐渐晕染成黑乎乎的墨汁。谢探微拿起一枝饱满的羊毫笔,沾了墨,落在宣纸之上。

  他表现得还真如正人君子,未曾多瞥她半眼。

  甜沁成为透明,偶尔瞥一眼他写的字。

  “茶。”谢探微道。

  甜沁闻声沏来香喷喷的暖茶,不烫不凉,放到桌案上。

  他抬目剜她一眼,“递到我手上。”

  甜沁略滞,双手捧起。

  谢探微目光盘落在她柔荑的嫩手上,却久久未接。

  甜沁被压得发酸,本能地颤起来。

  半晌,他才大发慈悲地接茶杯,但手刚好包裹住她的手。甜沁骤然一凛,他们的十根以奇妙的姿势相缠,致使她无法摆脱茶杯,他也无法接过茶杯,两只手一茶杯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胶着着。

  抬首,见他眉目间闪烁剪刀般凌厉的光辉。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迟疑道:“姐夫……”

  “把茶交给我。”谢探微状貌如常,重复方才的命令。

  茶杯瓷制,横在半空,稍不小心便会摔碎。

  甜沁试探着脱出手来,却发现被他握死。他要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她的手。

  “姐夫,请您先把手挪开。”

  她压抑着不悦请求。

  谢探微冷锐地反问:“把手拿开还怎么接茶?”

  甜沁进退两难,没料到他用一个茶杯为难她,也能把她为难成这份上。她积蓄了些勇气,稍稍昂起手,硬声道:“您若不把手拿开,我便不给您敬茶了。”

  谢探微笑了笑,很惊讶似的。

  云淡风轻的笃定和玩味,他真的收回了手。

  不过,他收手就收得彻底,完全靠在椅上,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是等着她喂。

  甜沁暗自咬了咬舌,落入更大的圈套中,强自将茶递到他唇畔。

  “姐夫请用。”

  谢探微太专注于观察茶,以至于对茶充耳不闻。

  他不愠不火地问:“敬茶,便这样敬的吗?”

  他在为难她,确切无疑。

  她必须陪着玩这场游戏,不得中途退出。

  甜沁索性将茶放到一边,“您没想好好喝茶。”

  谢探微乐在其中,未曾否认。

  “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甜沁切齿,一字一字:“现在是白昼。”

  “我有说是那事的吗?”

  “那您便放我走。”

  “我叫你来是研磨敬茶的,你现在还不能走。”

  甜沁望着紧锁的房门,不将他侍奉舒服了,恐怕她今日出不了这门,当真是她命苦,碰见这么个要命的雇主。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蹉跎了大半年,甜沁仍然没有身孕。

  郎中说甜沁体寒,很可能终生无子,除非调养有方,出现奇迹。

  咸秋的美梦破碎,既没得到理想中的嫡长子,又平白招惹了个妾室上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想把甜沁送走,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干脆成全了甜沁和许君正。反正甜沁是枚废棋,甜沁还感恩戴德。

  谢探微却把甜沁攥得紧,云淡风轻,口吻冷冷的,并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三妹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夫人不可反复,伤了姊妹感情。”

  买椟还珠,文人之间相互赠妾的龌龊事,他天下圣师大儒的谢探微不能做,也不惜得做。

  咸秋垂下头,二女共侍一夫,内心极其膈应。讽刺的是,当初迷倒甜沁的那杯酒,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挖坑埋了自己。

  引狼入室,她肠子快要悔青了。

  “夫君不知,甜儿之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余家的教书先生。我自私,把甜儿揽到自己身畔,惹得那教书先生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我想着莫如积点德,把甜儿还回去……”

  谢探微打断:“小儿女家知什么感情,再给那教书先生娶一门妻子就是。夫人把谢家的门楣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咸秋一凛,对方已十分严肃,再说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敛口不言。

  烫手的山芋,算是砸手里了。

  又半个月过了大寒,趁大雪封山之前,谢氏子弟在山中举行冬猎,捕杀猎物,夜晚能对着冬日山中清月,围炉夜话,烹雪煮茶,天南海北地畅快清谈,别具一番浪漫意境。

  甜沁是姨娘,按理不该出席这等场合。奈何她是个受宠的姨娘,谢探微夜夜歇在她处,形影不离,动辄牵手,宛若热恋中的爱侣,怎会舍她一人独在府中。一早定做了保暖的鹿皮鞋、貂绒大氅,带着甜沁一同进山。

  甜沁道:“我能不去吗?”

  谢探微漠漠然:“不能。”

  “为什么?”她圆圆的眼透露一丝沮丧,“你和姐姐打猎开心便好,我留在家里。”

  “我不和她一起打猎,我和你。”谢探微陈述着事实,将夫妻关系冰冷地推开,“你去了和几个妹妹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会很开心的。”

  甜沁噎住:“你……”

  他道:“以后去哪儿都会带着你。”

  她叹息:“姐夫,你是缺个服侍的人吧。”

  谢探微认真捧住她的脸,刚烤过火的手暖暖的,如同沾染了十二月淡黄的阳光,温柔如雪崩般袭来,一颗心宛若被有力地托住了。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

  甜沁沉吟片刻,缩着肩膀,勉强笑道:“说来,姐姐说我在府里碍手碍脚的,准备和姐夫你商量,把我丢回余家呢。”

  “已经商量过了。”

  他泛着通透,“不必怕,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谢家便有你一口饭吃。”

  甜沁几乎被这句唬得绝望,听他笃定的口吻,坚固如磐石,看似保护实则密不透风的禁锢,再争也无济于事。

  她倒希望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别这么信誓旦旦,她好早点结束噩梦。

  贵族出门兴师动众,载运主子的马车便有十几辆,长长排成一串。后面是押运货物的车,全是冬猎要用的器物、粮食,浑厚财力的展示,令贫穷的山民叹为观止。

  谢氏是有名的仁义之家,沿途布施不断,赢得穷人们顶礼膜拜,将谢氏家主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

  甜沁不关心穷人,不关心冬猎,扒开窗子露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山间雪景。银白的雪屑缓缓洒下,山谷中缥缈着若有若无的雪雾,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停驻在丫杈上,僵硬如尸,清寒的空气中回荡着“呱”“呱”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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