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26)

  甜沁如遭雷劈,血色尽褪,登时后退了两步,呼吸急促得像沉沦在噩梦中。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缠满了血丝,竭力保持面色的平稳:“姐夫说什么,小妹告辞。”

  她的背影匆匆消失,避如蛇蝎。

  “你临死前,想见我最后一面。”

  谢探微平静凝视着她狼狈的背影,几句话消逝在湖面长风里,一干二净了。

  他轻呵了声,留在原地,独自眺望湖面清景,那些情感仿佛也一干二净了。

  寂寂独语,“现下见了,反而要躲开。”

  ……

  科举扶摇直上,许君正炙手可热,需要结交同僚,拜见座师,事情多如牛毛。

  许母劝许君正先把婚事办了,落定一桩是一桩,婚事也谈了很久了,否则他日日往余宅跑,心里总记挂三小姐。

  许君正自然答应,这次能高中多亏了甜沁,既是爱妻也是恩妻,将此意与余元一说,余元也乐得先办婚事。

  两家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许家来下聘,浩浩荡荡,红海扑地,原本给不起十里红妆的穷酸变成了大富大贵。

  许君正高头大马风头正盛,以极其丰厚的聘礼,聘余家四小姐余甜沁做正室大妇。

  余家府邸之前鞭炮噼里啪啦放得震天价儿响,婚书上被司礼大声朗读,聘“余甜沁”回荡在余府的每一个角落,主家答“允”。

  甜沁面色晕红如桃,俛首拜见许母,许母笑意连连,将一直金镶玉镯戴在了甜沁手腕上,满堂哄笑,溢出欢乐。

  许君正和甜沁并排站立,瞧着长辈们写婚书,交换庚帖,签名摁手印,交换聘礼。

  美满姻缘,天作之合。

  余元,何氏、余烨、苦菊,姚姨娘,许母,许家下人,甜沁的得力心腹朝露、晚翠、陈嬷嬷俱在,人满为患。

  许君正在耳畔轻轻喊:“甜沁妹妹。”

  甜沁明艳不可方物:“许先生。”

  无限的甜蜜,无尽地溢出。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咸秋再也瞒不住谢探微,匆匆赶来,见谢探微正倚在柱后,岿然不动地观礼。

  “夫君……”咸秋试图搭话。

  谢探微淡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眼中,闪烁细碎雪光。

  未久,余元何氏连同一大家子人将许家母子送出来,甜沁挽着许君正手臂,正好与一身清寒雪色的谢探微狭路相逢。

  眼见撕破脸,甜沁无路可退,扯出一个灿烂美丽笑容,和许君正跨前半步,正对谢探微,勇敢引荐道:

  “姐夫,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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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文案(三合一):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多提拔他

  余元、何氏等乍然见到谢探微,被他清寒的意态所染,缄默不言,许母亦怔住,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瞬间万籁都歇。

  狭路相逢,针尖对麦芒,无处可逃,无隙可钻,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甜沁遮了遮黯淡的眼眸,但只片刻,露出一个灿烂得体的笑容,把姐夫当作至亲,挽着许君正的手臂踏前一步,笑吟吟道:

  “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以后得多提拔他啊。”

  此言一出,天和地鸦默雀悄。

  空荡冷肃的气氛愈重,仿佛吹的不是炙热的夏风,而是雪虐风饕,充斥着可怕骇抑择人欲噬的低压。

  谢探微漆目倒映着他们,轻轻笑了。

  “未婚婿?”

  他唇角在开合,神态却死寂无音,沉沉跌入了深滩死水中,死一般的安静。

  淡淡的笑,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积雪射出明亮的光。

  “……是西席许先生?”

  虽然泻满了午后柔和夏阳,清寒如冷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

  余元与何氏对望了眼,默契地沉默,也被冻僵了。咸秋慑于谢探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秋来风色厉,亦未上前搭话。

  人人在等待谢探微的反应,观望甜沁怎么应对,毕竟二人有千丝万缕的拉扯。

  许君正听甜沁唤“姐夫”,脑袋嗡地巨响——眼前人便是天下学子共仰慕的圣师,光辉如日月,他本次对策的座师。

  敬仰的人一朝出现面前,许君正心绪难以言喻,双目登时充血,揖手深鞠,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嗓音发紧:“小生许君正,拜见恩师,不胜荣幸。”

  许君正问心有愧,明知道甜沁给的答案出自谢探微之手,为了功名利禄,还是昧着良心一板一眼地背诵下来写到考卷里去了。

  考卷上那种种犀利辛辣、鞭辟入里的观点,实则出自另一个灵魂之手。

  自己用偷来的答案拔得头筹,状元的大红翎翅帽戴得摇摇晃晃,好不稳固。

  谢探微侧目瞥着许君正,冷冷不失礼仪地回敬,音调神态和往常大不相同。

  很显然,考卷的雷同,观点的搬运,他在阅卷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没戳破。

  他还是给了许君正头名状元。

  “许公子。”

  许君正头戴方巾,书生意气,斯文紧张,面容局促;谢探微则沉沉如渊,静穆深邃,贵族独有的审视,天生一副上位者模样。

  这场无形的对峙,攒射着无数透明刀剑。

  甜沁不欲让许君正与谢探微多说,凑在身前:“是啊姐夫,他就是许君正,爹爹给我配的夫婿,之前和你说过的。”

  谢探微轻呵了声,扯了扯唇角,心如深夜的天空划过闪电。

  未婚婿,从她嘴里说出好陌生的字眼,好一出先斩后奏。

  “妹妹何时说过,姐夫健忘。”

  他嗓音依旧温静,似一泓酒,静谧而深沉,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姐夫,妻妹,前者关怀后者天经地义,他那么年轻,带有长辈的感觉。

  可这温和之中藏着雪亮锋利的剖骨刀,他想把她锁起来,一刀刀剐了,毁了。

  “姐夫原先不知,今日知了。”

  甜沁只道。

  许君正并未察觉二人的暗流涌动,尚沉浸在乍见恩师的欣悦中,恭恭敬敬邀请:“座师,成婚之日小生还请您饮一杯喜酒,酬谢提携之恩,奉为上宾。”

  谢探微受到邀请,反成了作客的人,她与他之间,隔着能想象得到的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事情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收回视线,笑了,沾点平冷,众目睽睽之下他未曾发怒或当场质问糟蹋自己,无所谓地轻描淡写,平静得近乎于可怕:

  “好啊,一定。”

  “姐夫替你踢轿,送你上花轿。”

  他没理会许君正,只对甜沁说。

  没有阴阳怪气,胜似阴阳怪气。

  甜沁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赌谢探微在大庭广众之下会保持他至高无上的道德,他是君子,君子怎么会妒忌?君子怎么会生气?君子只能认栽。

  这是她对抗他唯一的机会。

  她甜渍渍地笑着,如花绽开,“谢谢姐夫,姐夫最疼我了。”

  场面是泾渭分明的两派,两种色彩——甜沁与许君正相互依偎站在一面,咸秋和苦菊与谢探微站在另一面;前者喜庆,泼上了浓墨重彩,后者沉默黯淡,掉漆褪了色。

  事情确实太突然了些。

  余元此时开口打圆场,为僵持的双方寒暄引荐。确实,甜沁以前要送给谢探微做妾的,但事情有变,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众人凝冻的脸色次第解冻,纷纷笑开,恢复了活跃欢乐的气氛,庆新婚之喜,方才诡异的小插曲转眼间荡然无存了。

  “亲家要多来府邸走动,多叙寒温,君正这孩子还教晏哥儿读书呢。”

  余元热情说着,许母被众人群星拱月地送出了余家。

  咸秋心有余悸地瞥向谢探微,后悔没及早提及换妾的事,小心翼翼道:“夫君,对不住,你连日政务繁忙,为妻没敢轻易开口打扰,甜儿和君正……”

  谢探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提,脸上挂着得体淡淡的微笑,寒冷的光亮却隐栖于眼底,遮住汹涌的黑流。

  他转身离开,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任何时候无条件体谅妻子的好丈夫,好姐夫,好女婿,全程没有怪罪在场任何人半句。

  背影里,挥之不去的肃意。

  ……

  傍晚,甜沁正在闺房中绣嫁衣,晚翠一脸忧心忡忡地进来,低声附耳道:“小姐,谢大人传信说要见您,单独的。”

  甜沁料到白天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闻言起身穿鞋,披了件斗篷便往屋外走,晚翠急忙拦道:“小姐,您真的去?”

  甜沁笃定点点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会有更狠的手段逼她出来。

  她希望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达到一个他和她都满意的状态,化干戈为玉帛。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些底线之内的代价。

  “我去去就回。”

  躲不过的东西,她索性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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